汪怡嘉(文化大學景觀學系∕副教授)
文化大學景觀學系副教授及專業技術教師
美國註冊景觀建築師
樸門設計合格講師
這已是我第三次來到成都探訪都江堰水利工程這座世界文化遺產,但每一次都有不同的體會。
這回,我們從最高處的秦堰樓一路向下走,視野一下子完全打開,除了從制高點俯瞰整個岷江水系,也更能理解其整體規劃的布局。很難想像兩千多年前,這裡其實水患頻仍、百姓困苦;而如今卻成為沃野千里且富饒的天府之國。
順勢而為的分流智慧-魚嘴分水堤
從高處往下望去,最清楚的,莫過於魚嘴分水堤的輪廓。它就像一把精準插入江心的利刃,將岷江自然分成內江與外江。但仔細理解之後才會發現,這並不是單純的人工分流,而是一種真正「順著水勢走」的巧妙設計。
枯水期時,水流較緩,大部分江水自然流入內江,以確保成都平原農田灌溉;而到了夏季洪水來臨,水勢轉急,大量洪水又會被導向外江,藉此分擔洪峰壓力。站在高處觀察,可以很明顯看到水流因速度與地形差異而形成的自然分配。那種感覺很特別,彷彿一切本來就該如此,幾乎看不出人工刻意雕琢的痕跡。
三大主體構成動態平衡系統-魚嘴分水堤、飛沙堰與寶瓶口
順著水流再往前看,魚嘴之後便是飛沙堰。當內江水量過大,或泥沙堆積過多時,多餘的江水與砂石便會經由飛沙堰排出,使河道維持暢通,不至於淤積。而另一側的寶瓶口,則像一道天然閘門,進一步控制進入灌溉系統的水量,使水流保持穩定且可控。
魚嘴、飛沙堰與寶瓶口三者彼此配合,形成一套動態平衡的完整系統。站在現場,很難不佩服:兩千多年前的工程智慧,竟然已經能做到如此精密。

登高之後才真正看懂「利用自然」的都江堰
回想前兩次造訪,其實比較著重近距離觀察各項設施細節;但這次從高處俯瞰,反而更能理解整體布局的精妙。像是魚嘴設置在河道彎曲處,就是巧妙利用「外側水急、內側水緩」的自然條件完成分流;而魚嘴略偏向外江的角度,又特別替洪水預留了宣洩空間。
這些設計,在平地其實很難完全理解,但一旦站上高處,就會突然明白:原來整座都江堰最厲害的地方,並不是強行改變河流,而是徹底理解自然、利用自然。
古人如何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
想到當年施工時,還必須依靠「平沙壩」這類臨時設施導引水流、創造乾地,才能逐步完成魚嘴與寶瓶口的建造,更讓人對古人的智慧與毅力心生敬意。
在沒有現代機械設備的時代,要完成如此規模宏大、同時又極度精準的水利工程,真的非常不容易。而真正令人佩服的是,它不只蓋得出來,還能持續運作超過兩千年。
六字道盡都江堰千年不敗的關鍵
迎著江風吹來,腦海裡不斷浮現李冰父子提出的那六個字:
「深淘灘,低作堰」
這六字不只是治水技術的總結,更像是一種順應自然的哲學,也呼應了現今所重視的 NBS(Nature-Based Solutions,自然為本的設計)理念。都江堰能歷經兩千餘年仍持續運作,關鍵正在於它不與水對抗,而是理解水、利用水,讓自然力量成為最可靠的幫手。
一座仍活著的工程而非遺址
第三次來訪,少了初見時的驚奇,卻多了幾分沉靜的體悟。
從高處俯瞰岷江全景,更能感受到這項工程的生命力。它不是一座靜止的遺址,而是一個至今仍持續運作、滋養成都平原的系統。
這樣跨越千年的智慧,令人難以忘懷,也令人由衷讚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