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薇安

米蘭理工大學景觀建築與景觀遺產 碩士


試著回想上一次抵達陌生城市的廣場或公園,你的第一個動作是什麼?也許是停下腳步,環顧四周,讓視線緩緩掃過那個地方的整體輪廓。但更有可能的是,找尋那個你曾在社群媒體上看過的那張照片上的角度,那張已先於你的身體抵達此地的照片。

這個微小的行為,透露出當代人們的共同轉變:我們觀看景觀的方式,已悄悄地被改寫了。


一種新的凝視方式正在形成

當代大眾對都市空間的感知,已進入數位媒體與現實場域高度相互滲透的時代。人們對城市景觀的理解,不再只來自身體的在場,而是被一套更強勢、更先行的「數位再現系統」預先塑形。由 Instagram 等社群平台所媒介、演算並持續擴散的視覺世界。在這種機制下,數位再現不再只是現實的鏡像,而是一種具有「反向塑形力量」的實質介入。

本文借用並延伸約翰·厄里(John Urry)的「遊客凝視」理論,結合當代學者對數位平台介入空間感知的討論,將這種觀看模式延伸為「平台化凝視」(Platformed Gaze)。不同於厄里的觀光凝視,平台化凝視受到演算法推薦與可被數字衡量的社群聲量(如「讚」數、觸及率)的雙重驅動,形成強大的正向回饋循環。人們湧向熱門地點,複製已被反覆驗證「成功」的視覺模板,而這些圖像又強化了同一地點的曝光熱度,吸引更多人前來複製。在這個循環中,場所逐漸從一個應被身體經歷的地方,轉化為一種偏向被眼睛消費的數位資產。

這種平台化凝視的本質是選擇性的,也是扁平化的。它獎勵視覺奇觀與能夠高效傳播的上鏡性影像,卻排除那些構成場所精神的非視覺品質,如材料的觸感、聲景的層次、微氣候的體感、光影的流轉。那些必須讓身體真正在場才能接收的深層訊息,在這套視覺邏輯中幾乎找不到被轉譯、被傳播的空間。當設計者不自覺地以「上鏡性」(Instagrammability)作為設計的隱性標準,景觀便逐漸喪失其作為具身體驗場所的深度,退化為一種去脈絡化的、偏向視覺討好的場景。上鏡性並非原罪,它是邀請公眾進入空間的開端;但若設計止步於此,則是專業的失職。

尚·布希亞在《擬仿物與擬像》[1]中提供了理解這種困境的框架:我們正進入「地圖先於疆域而行」的時代。Instagram 上的場所影像成為到訪者心中最真實的參考,現地淪為驗證那張照片的附屬物。於是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所謂只屬於此時此地、不可複製的「靈光」(Aura),在無數次的數位複製與濾鏡中消逝,真實的具身存在被其再現取代。這些洞察共同指向同一個根源:當景觀不再被體驗、只被觀看,場所的敘事便不可避免地走向空洞。

[1] 尚·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擬仿物與擬像》Simulacra and Simulation, 1981


去脈絡化與過度定義

為了理解這個狀況,必須先談談「去脈絡化」(Decontextualization)。這個詞在此並非指場所意義的消逝,而是其意義生成機制的改變:從需要時間與身體介入才能體驗的「在地具身感知」,轉向可快速辨識、可複製、能在一秒內被滑過的「普世視覺符號」。場所的意義仍在,但最難被傳播的那一部分被稀釋、被忽略了。

當代景觀設計的一個顯著症狀,正是在這樣的語境下浮現的。為了追求視覺衝擊與平台傳播力,設計者往往透過強勢的幾何語彙、預設的拍攝視角,以及飽和的象徵元素,試圖精確定義場所的意義。廣場有一個「最佳打卡角度」,觀景台有一個「標準拍攝位置」,預裝了一套指令,告訴到訪者:這裡是打卡點,請在此拍照。

然而,當場域中所有可供詮釋的空白與曖昧都已被全面預設及填滿,到訪者就失去了主動探索與個人詮釋的動力,只需「拍照」或「視覺確認」,便完成了與場所的全部互動。設計者愈努力「定義」場所,到訪者自主的意義詮釋便愈稀薄。這個弔詭的機制,正是本文試圖揭示的核心問題。


兩個米蘭場域的觀察

為了具體討論這個問題,本文以義大利米蘭兩個公共景觀為觀察對象,嘗試揭示現地設計特徵與社群媒體再現之間的結構性關係。

Gae Aulenti 廣場是米蘭新門區(Porta Nuova)重建計畫的核心地標,擁有強烈的幾何對稱性、摩天大樓圍塑的戲劇性天際線、一座映照玻璃帷幕與天空的淺水池,以及幾個明確預設的理想拍攝視角。廣場主要由玻璃、鋼材與混凝土構成,高層建築引發的強陣風與車流人流噪音,讓非視覺的感官刺激趨於單一。其 Instagram 再現呈現高度模板化:大量影像集中於幾個幾乎相同的角度,文字傾向於簡短的標籤式語言(如 Milan、City 等),鮮少出現個人感知敘事或對場所歷史脈絡的回應。這是一個高度成功的視覺傳播設計,卻也是一個意義生成幾近真空的場域。

Gae Aulenti 廣場現場照片(圖片來源:陳薇安攝)

另一個場所是 Sempione 公園,位於米蘭歷史核心區的十九世紀城堡公園。與 Gae Aulenti 廣場的設計哲學截然不同,這個公園沒有強勢的視覺奇觀,不提供預設的打卡視角,而是以有機曲線路徑引導,成熟植被系統隨季更迭。進入公園,視線不被任何單一地標捕獲,而是隨地形起伏與樹冠疏密自然游移;碎石、草地與古老石材提供了豐富的觸覺層次,共同編織出一種難以被定義、卻能被身體完整接收的場所氛圍。其 Instagram 再現的影像分佈更為多元,角度與主題涵蓋人的活動、植物細節、光線變化等不同層次;文字更頻繁地出現個人感知語言、情感記憶的片段,以及對日常場景的具體描繪。

Sempione公園現場照片(圖片來源:陳薇安攝)

這個對比指向本文的核心概念:一個場所設計得愈是符號飽和、定義明確,其社群媒體再現反而可能愈趨模板化,愈缺乏敘事厚度。到訪者的感知逐漸停滯,從意義的建構者退化為影像的複製者。反之,當場域的意義保持開放與曖昧,到訪者便必須投入自己的感知與生命經驗來詮釋、體驗這個空間,主動建構場所意義的能力於是得以被激發。這正是 Sempione 公園的數位影像再現之所以更為豐富多元的關鍵。


外顯與內隱的兩種敘事邏輯

為了更精準地描述這個問題,本文嘗試區分兩種景觀敘事的模式:「外顯敘事」與「內隱敘事」。

Gae Aulenti 廣場的指示牌及地標型建築的強勢視覺引導。(圖片來源:陳薇安攝)

外顯敘事,是由設計者主導的符號介入,如指示系統、解說牌、地標性視覺裝置,以及預設的拍攝位置。它的特徵是訊息的「強勢提供」,旨在降低到訪者的解碼門檻,引導標準化的空間理解。廣場中央那座為觀看摩天大樓而精心設計的觀景台,是一種外顯敘事;商業地產開發中帶有企業識別的燈光裝置,也是一種外顯敘事。問題不在於外顯敘事本身,而在於它被過度使用時,到訪者便喪失自主詮釋的機會,感知趨於停滯,場域由「開放的意義共創空間」退化為「被動的符號消費介面」。

Sempione 公園的噴泉與鳥。(圖片來源:陳薇安攝)

內隱敘事,則是由場域的物質性與感官厚度所構成的具身條件。它不直接提供標準答案,而是作為一種「敘事潛力」,允許到訪者透過個人的感官知覺與生命經驗,自主建構多樣化的場所意義。一個場所的意義,並不是由任何一塊解說牌或指引系統所賦予,而是透過那棵已生長逾百年的巨木、遠處孩童嬉鬧聲與鳥鳴交疊的聲景所成立。那是一種無法被複製、無法被預設的敘事厚度。

 

從定義場所轉向創造條件

針對上述困境,本文提出一個設計思考的轉向:從「定義場所意義」轉向「創造意義生成的條件」,從製造視覺奇觀轉向營造感知條件。具體而言,涉及三個層次:

第一,深化場所的感官厚度。

梅洛·龐蒂在《知覺現象學》[2]中指出,知覺源於身體-主體在世界中的具身存在,而非孤立的意識活動,我們對一個地方的理解,是透過整個身體的在場才得以形成。這正呼應建築師彼得·卒姆托在《氛圍》[3]中所描述的「氛圍」由聲音、材質、氣味、光線與溫度交織而成、只有在場者才能感受到的感官總和。

第二,保障空間的感知自主性。

帕拉斯瑪在《肌膚之目:建築與感官》[4]所描述的「邊緣視覺」(peripheral vision),是一種全包圍、氛圍性的感知模式,容許個體將自我與空間融為一體;而德博(Guy Debord)的「漂移」(Dérive)則放棄預設路線、讓身體隨環境自由移動,這正是這種感知得以發生的空間條件。因此,每一個被清楚標示的「觀景點」、每一條被固定的「參觀路線」,都是對漂移與感知的限制。

第三,重新設定外顯敘事的邊界。

有效的外顯敘事,關鍵在於是否保留了「敘事留白」,那些足以引發到訪者好奇心與自主詮釋、容許他們填入個人記憶與想像的空間,而非預先壟斷場所意義的各種可能性。

[2] 梅洛-龐蒂 Maurice Merleau-Ponty《知覺現象學》Phénoménologie de la perception, 1945

[3]彼得·卒姆托 Peter Zumthor《氛圍》Atmospheres, 2006

[4] 帕拉斯瑪 Juhani Pallasmaa《肌膚之目:建築與感官》The Eyes of the Skin, 1996


結語

這三個設計轉向,共同指向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景觀建築師的角色,究竟是意義的生產者,還是意義生成的條件提供者?

在當代的都市開發邏輯中,一個場所的社群媒體熱度,往往成為比任何感知品質更容易被量化的設計績效指標。從商業地產到都市更新與觀光政策,愈來愈傾向以「社群媒體能見度」作為公共空間設計成敗的判斷依據。然而,設計一個能讓人具身體驗的環境,遠比設計一個引發拍照熱潮的視覺奇觀更加困難。前者需要深刻理解人們的感知機制與身體的需求,而非僅掌握演算法的美學偏好。如果我們認同那些由具身經驗積累而成、充滿人類依戀與記憶的場所,才是真正有意義的都市空間,那麼對這套社群能見度的績效邏輯提出質疑,便是景觀建築師在這個時代不可迴避的課題。

這種困境同樣體現於台灣近年遍地開花的網紅化地標。我們該如何讓場所從「打卡點」轉向「在地情感的容器」?本文案例規模有限、結論尚屬初步,但所指向的問題意識具有超越個案的普遍性。無論是台灣發展中的都市景觀,或全球各地以當代城市形象為目標的更新計畫,都面臨同樣處境。如何在追求傳播效應的邏輯中,堅守景觀作為具身體驗場所的核心價值。

去年秋天的一個下午,我在米蘭的公園看著斜陽穿透樹葉,將整片草地染上昏黃,有人在遠處踢球,聲音穿過樹叢隱隱傳來。一片落葉在不遠處盤旋著緩緩降落,帶著某種完全無法被照片捕捉的重量。我試著把這個時刻「上傳」,卻頓感窘迫,因為我想分享的那種空間品質,恰好存在於相機所捕捉不到的地方,在那一縷光的溫度裡、在聲音的疏遠與靠近裡、在那片落葉帶動的空氣裡。

地方感的本質,也許正是這樣一種抵抗再現的質地。它必須被身體親臨,必須被緩緩感知,才能真正成立。那一刻的意義,不是由廣場的設計語彙賦予,不是由解說牌所傳達,而是由我的身體、那個下午的光線、那片落葉,以及此時此刻此地的一切元素共同建構而成。那是一種只屬於那個當下的敘事,一種不可複製的體驗。

在平台化凝視的霸權之下,守護那些不可被量化、不可被上傳的感知維度,守護景觀作為身體可以真正著陸的場所,這也許是景觀建築領域在當代無法迴避的核心課題。

— — —本文為作者米蘭理工大學景觀建築與景觀遺產碩士論文「從奇觀到具身:平台化凝視下的景觀敘事悖論與脈絡導向策略」之精簡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