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圖｜陳可瀚
近年來，全球城市紛紛提出大規模植樹計畫，增加綠覆率已成為因應氣候變遷的重要策略。然而，在義大利米蘭，一項名為「Forestami」的都市森林計畫，卻提出另一種思維–「真正需要改變的，不是城市裡有多少棵樹，而是城市如何重新看待樹木。」
「Forestami」並非單純的植樹行動，而是一場重新建構都市治理模式的改革。它讓樹木從景觀美化的配角，提升為與道路、交通、水利同等重要的都市基礎設施；也讓植樹從一次性的公共工程，轉變為結合科學研究、都市規劃、政府政策制定、公民參與與企業合作的長期城市策略。如今，Forestami 已被視為歐洲都市森林發展的重要代表案例，也逐漸影響義大利各城市對樹木管理與綠色基盤規劃的思維。
從熱島與空汙危機開始，一場重新思考城市的研究
2018 年，米蘭理工大學（Politecnico di Milano）都市研究團隊在分析米蘭都會區環境時發現，北義大利長期受到空氣污染、都市熱島及綠地破碎化等問題困擾。近年極端高溫頻繁發生，夏季熱浪已逐漸成為影響居民健康與城市運作的重要風險，而持續擴張的都市開發，也使自然棲地與綠色空間日益零碎。
研究團隊因此提出一個新的問題：「如果將整個米蘭都會區視為一座森林，而不是一座城市，都市規劃是否會有不同的答案？」
這個看似簡單的提問，卻改變了整個計畫的方向。Forestami 不再以公園或單一植樹工程為核心，而是開啟從整體都市尺度重新規劃自然系統，建立能夠因應氣候變遷的都市森林網絡。
真正種下的不只是樹，而是城市的自然資本
Forestami的核心觀念，是將城市中的自然環境視為一種 「自然資本（Natural Capital）」，以及如何讓城市重新形成具有生態功能的森林網絡。
在傳統都市規劃中，道路、橋梁、自來水及捷運等公共設施被視為城市發展的基礎建設，而樹木、公園與河川往往只是附屬的景觀空間。然而，Forestami 則主張，自然環境同樣具有不可取代的公共價值。一棵成熟的大樹，不僅提供遮蔭，更能降低都市溫度、吸收二氧化碳、攔截雨水、改善空氣品質，並為鳥類、昆蟲與其他生物提供棲息環境。換句話說，樹木所提供的不只是景觀，而是一套完整的生態系統服務。
因此，Forestami 所追求的並非增加公園數量，而是建立一套持續運作的都市森林系統，讓自然真正成為支撐城市運作的重要基礎設施。
從「景觀元素」成為「城市基礎設施」的制度轉變
過去，義大利多數城市的樹木管理由不同部門分別負責：公園由公園單位管理、道路行道樹由建設部門維護、森林則屬於林業系統，各自依照不同目標執行，缺乏整體協調。
Forestami 推動後，都市森林開始被視為一項跨領域的治理議題。都市規劃、景觀設計、交通、水利、公共衛生、林業、生態保育及教育等部門共同參與決策，使樹木不再只是景觀工程的一部分，而是與公共健康、氣候調適及都市韌性密切相關的政策工具。
這種治理模式最大的改變，在於重新建立了城市與自然之間的關係。樹木不再只是工程完成後補植的「景觀美化工具」，而是在都市規劃初期便納入整體設計的「城市基礎設施」。
樹木不是障礙，而是需要優先保護的「城市資產」
Forestami 也徹底改變了義大利對於城市樹木的管理方式。過去的公共工程往往以施工需求為優先，只要道路拓寬或建築開發需要，樹木便可能被移植甚至移除。然而，Forestami 強調，一株成熟大樹所累積的降溫、固碳及生態效益，需要數十株幼樹經過多年生長才能逐漸取代，因此保留既有樹木，比重新種植更具環境價值。
基於這樣的理念，義大利逐漸建立「保留優先（Preservation First）」的決策原則。任何公共工程在設計初期，都必須先完成樹木調查與價值評估，依序檢視是否能夠保留、避開施工影響或採取現地保護措施，只有在確認無法避免且涉及公共安全時，才會考慮移植或移除。
評估內容也不再侷限於樹木是否健康，而是同時納入景觀價值、生態功能、氣候調適效益及歷史文化意義。例如，一株形成歷史林蔭大道的大樹，即使樹齡並非最久，也可能因為塑造城市景觀而被優先保留；而位於生態廊道上的樹木，更可能因維持棲地連續性而具有更高的保存價值。
因此，近年義大利許多道路更新與都市再生案例，常見的做法並不是移除樹木，取而代之的是調整道路線形、縮減鋪面、重新配置地下管線，使工程設計配合樹木，而不是讓樹木配合工程。
用一張綠色網絡，重新連結整座城市
Forestami 的另一項重要特色，是將綠地規劃提升至都市尺度。傳統都市綠化，多半著重於增加新的公園或街角綠地；Forestami 則從整個米蘭都會區出發，分析河川、公園、農地、歷史綠地、郊區森林、校園及行道樹之間的空間關係，並透過都市規劃將它們串聯成一張完整的綠色基盤（Green Infrastructure）。
規劃團隊利用 GIS、衛星遙測及樹冠覆蓋率分析，找出熱島效應最嚴重、綠覆率不足及人口密度最高的區域，作為優先植樹的位置。同時，不同層級的綠地也被賦予不同功能：大型公園提供生物多樣性與碳吸存，河岸綠帶串聯生態廊道，行道樹改善步行環境與都市降溫，校園森林兼具教育與氣候調適，郊區森林則成為都市與自然之間的重要緩衝。這種規劃方式，使樹木不再只是點狀分布，而是形成能夠共同運作的都市森林系統。
一座城市森林，需要整個社會共同經營
Forestami 成功的另一項關鍵，在於它並非由政府單獨推動，而是建立了跨部門、跨領域的合作機制。
米蘭理工大學提供研究分析與規劃策略；Parco Nord Milano、ERSAF 等專業機構負責苗木培育、森林管理及生態監測；基金會則整合企業與社會資源，建立長期維護經費；企業透過認養森林、提供土地及資金支持參與都市森林建設，推動企業永續策略；學校、社區及環境團體則共同投入植樹、教育與志工維護，讓居民從使用者轉變為都市森林的共同維護者。
在這樣的制度下，都市森林不再只是政府的公共工程，而成為全民共同參與、共同維護的城市資產，也使 Forestami 從一項植樹計畫，逐步發展為一種新的都市整體治理模式。
從工業棕地到都市森林，米蘭綠色基盤的重要節點–北米蘭公園
位於米蘭北部都會區的北米蘭公園（Parco Nord Milano），是義大利都市森林復育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之一。不同於新建公園的規劃模式，北米蘭公園的發展源自工業化土地的再生。過去此區曾是鋼鐵、製造業與交通設施集中的工業邊緣地帶，隨著產業轉型與土地閒置，逐漸形成破碎且缺乏生態功能的棕地。自1970年代開始，地方政府便透過長期土地整治、大規模植樹、森林復育、濕地營造與生態教育，逐步將受工業影響的土地轉變為面積約790公頃的都市森林系統。如今，北米蘭公園不僅提供居民休憩空間，更成為連結米蘭市區、周邊農業地景與自然生態系統的重要綠色節點。
在 Forestami 都市森林計畫推動下，北米蘭公園被視為米蘭都會區綠色基盤的重要核心，其價值不只是增加樹木數量，而是透過森林結構與生態網絡的建立，提升城市面對氣候變遷的韌性。園區以接近自然演替的方式培育森林，透過喬木、灌木與地被植物形成多層次植被系統，提供降溫、固碳、雨水調節與生物棲地等多重生態服務。同時，它也展現都市自然不應只是零散綠地，而應透過公園、河岸、農業綠帶與郊區森林相互串聯，形成完整的都市森林網絡。北米蘭公園的經驗證明，城市未來的綠色發展不一定需要大量開闢新土地，而是能透過既有土地修復與長期管理，讓曾經衰退的工業地景重新成為支撐城市永續的重要自然資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