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張志維(鳴築景觀-總監)
採訪編輯|陳子婷(道地新傳媒專案經理)
從建築到景觀:一條跨域之路
「我是張志維,是景觀建築師、生態藝術家、環境教育家。」
從成大建築畢業的張志維,畢業後並未選擇留在建築領域,而是將自己對於戶外與公共空間的嚮往,轉化為專業實踐。擁有二十年職涯經驗的志維,在美國SWA景觀設計公司、德國戴水道(Atelier Dreiseitl)、新加坡累積了許多國際經驗,觀察不同城市裡人與環境的關係。也因跨文化與跨尺度的歷練,讓他在工作上成為了「多元整合的角色」:結合設計專業、環境教育與藝術思維,並透過植物學為核心觀點,展開一系列景觀實踐的探索。
本次道地專訪鳴築景觀生態設計有限公司總監張志維,與我們聊聊他如何以植物為設計根本,將國際經驗轉化為在地實踐,並透過恆春工商綠境學堂等案例,探索南島植物的價值與潛能;同時,他也分享在設計過程中,如何在教育、社區參與與生態永續之間找到平衡,讓景觀設計不只是空間的營造,更是一場倫理、文化與自然共生的對話。

「作為景觀建築師最大的使命,就是在人與環境之間找到一個更好的平衡」
張志維的設計旅程,從「科學量化」走向「倫理關懷」。早年在美國的他投入於高性能景觀(high-performance landscape)的議題研究,協同美國景觀建築師協會ASLA,嘗試透過碳匯、降溫、健康等量化指標,科學化地檢視綠化為人類與環境帶來的效益。然而,隨著日後在歐洲的研究經驗,他逐漸體會到另一種更為根本的價值觀─自然無須透過任何效益來證明自身的重要性。對張志維而言:「每一株植物、每一個動物,本身就擁有存在的價值與權利,不需要為人類服務」。這樣的反思,也奠定了他後續設計的核心哲學:景觀設計不能只是功利主義式的效能檢驗,而是必須建立倫理基礎,學會以「感謝與共生」的態度與萬物互動。

鳴築景觀的核心:著重了解植物,提供合適的環境,做最好的發揮
創立鳴築景觀台灣公司後,張志維延續歐洲經驗帶來的反思,將「植物共生」視為設計的核心。他與法國合夥人安東(Antoine Nerval)認為,每株植物都承載著演化出的特性與美感,設計師的首要任務是理解這些特性,並為它們創造合適的生長環境。唯有如此,植物才能在場域中展現真正的力量與美感,進而構築能長久共生的微型生態系統。
近年在景觀設計中大受歡迎的白水木(Tournefortia argentea)其實就是典型的濱海植物,具備強韌的抗鹽能力。因台灣成熟的植栽培育技術,加上枝條修剪後展現出獨特的線條姿態,讓它意外成為了私宅景觀中的新寵。同樣地,志維幽默的舉例,海濱常見的林投(Pandanus tectorius)在修剪後也能展現優雅之美,但因大眾接受度有限,至今仍難以廣泛應用。談起對植物的認識點:「其實還有許多植物值得被重新認識,像穗花棋盤腳(Barringtonia racemosa)、瓊麻(Agave sisalana)等,它們的美感與價值都還在等待被發掘」。

在鳴築的實踐中,設計從植物出發,也從場域開始。團隊經常於設計初期展開「野花野草踏勘」,觀察原生種、適應種、入侵種與環境互動的狀態,並試圖從中提煉場地最真實的面貌,再將這份特質轉化為設計的基礎。對張志維而言,景觀設計不僅是挑選「好看」的植物,而是順應都市自然本質,讓植物在合適的環境裡發揮價值,並成為連結人、社區與環境的橋樑。
恆春工商案:探索南島植栽的可能性
2024 年,鳴築景觀參與台灣設計研究院推動的「學美‧美學—校園美感設計實踐計畫」[1],承攬屏東縣恆春工商的校園環境改造案綠境學堂 Botany Academy。基地坐落於台灣唯一的乾旱型熱帶氣候區,孕育出豐富且獨特的南島植栽。
談起恆春的景觀設計風格,張志維直言:過去常見的做法多半受異國想像影響,有時是峇里島風、有時又走向地中海風,「明顯大家對於氣候帶和環境特色的認識,常常是錯亂的。」因此,這個案子的有趣之處在於:如何讓恆春的原生種重新被看見,並轉化為一種南島本體景觀的探索,而不是流於異國風格的簡化套用。
[1]「學美‧美學—校園美感設計實踐計畫」由教育部指導、台灣設計研究院主辦,旨在協助台灣各級學校與專業設計團隊合作,進行校園環境美感改造;透過導入設計思考,讓學校成為美感浸潤的場域,落實美感教育從校園生活開始之宗旨。
恆春商工一案雖然腹地不大,但在設計過程中卻進行了許多不同層面的嘗試。除了空間環境的改造,團隊也透過工作坊引導學生實際參與,讓大家從操作中認識植栽特性,並連結到地方的歷史記憶,讓設計更具教育意義。
在這裡,張志維特別提出「鄉土植物」的概念。他解釋,本土植物(native)指的是自然演化就存在於當地的物種,而「鄉土植物」(vernacular)則往往是因人類生活與選擇而被引入,並逐漸融入地方文化的一部分。因此,在恆春的案例裡,團隊並不拘泥於「原生與否」,而是著眼於如何讓植物在場域中延伸出文化與教育的價值。
恆春三寶[2]中的瓊麻就是其中的代表。雖源自墨西哥,並非台灣原生,但其在當地經濟發展史中佔有重要地位。如今產業已沒落,僅存少數編織藝術家仍在使用麻繩創作,而瓊麻仍然在鄉間野地裏存在。鳴築景觀透過合作,將瓊麻重新帶回校園花園,讓學生實際觸摸、編織,重新認識這株植物的美感與歷史。這樣的設計,不僅讓植物成為景觀的一部分,更讓地方記憶在教育場域中延續。
[2]恆春三寶為「港口茶、洋蔥、瓊麻」,因恆春乾旱熱帶氣候而特別適合生長。瓊麻曾支撐當地纖維產業,港口茶具藥用與養生價值,洋蔥則成為主要經濟作物,因此三者共同被視為恆春重要象徵。

另一個相反的例子則是「銀合歡」。這是一種廣為人知的入侵種,常被視為環境威脅。但在恆春綠境學堂的設計中,團隊嘗試在教育與工藝中探索「如何善用既有資源」。透過與在地工藝師楊老師的合作,部分移除下來的銀合歡被製作成木作與結構元素,也讓學生在參與過程中學習到,原本的「問題植物」其實也能轉化為具有教育意義與設計價值的素材。


校園大樹的兩難:保存與風險之間
張志維談到校園景觀時,坦言其中存在一種矛盾:「校園有腹地,也有時間讓植物成長,但往往卻缺乏經費,更承受不起風險。」因此,一旦出現安全疑慮,學校常只能以最直接且殘酷的「砍除」來處理樹木。相比之下,行道樹則因有開口合約與專責維護制度,能進行長期修剪與照護,反而更有保障。
在小犬颱風過後,恆春商工的校園裡有一株大榕樹因傾倒而有一半的根系裸露在空氣中,情況持續了將近一年。團隊在與籃世旭老師評估後,選擇救治的可能性。過程中,確認榕樹未受褐根病感染,再評估其扶正後的生命力,隨後進行固定與修枝等工序。這些作業需要大量人力與專業機具,成本甚至高於砍除,但最終換來的是榕樹重新站立的姿態,以及校園裡無可取代的一片綠蔭。


減碳思維:從施工材料再利用開始
在淨零碳排的趨勢下,張志維分享了團隊的實踐方式:盡量減少新材料使用,並大量回收再利用。例如將拆除的連鎖磚重新排列,保留土層與滲水功能,轉化為新的美學語言;同時也運用回收木材與在地入侵種,減少工程過程的碳足跡。這些嘗試,不僅是對環境的回應,也是一種「以設計連結社會責任」的實踐。

南島植物的潛能:從在地走向全球氣候解方
在全球氣候變遷的挑戰下,南島植物或許能成為景觀設計的重要解方。它們具備「耐熱、耐旱」的特性,能適應極端環境。例如在臺北的屋頂花園中,這類植物正好能應對高溫環境的需求,展現跨地域的應用潛力。
張志維說:「如何發展並持續拓展台灣原生與特有種的應用,將是景觀產業未來的重要課題。」然而推廣原生種並非易事。多年來的倡議雖讓公部門與苗圃業者逐漸重視培育,但現實中仍常出現設計與供應脫節:圖面規劃的植物,因市場供貨不足,在施工階段往往被迫退而求其次。這種不確定性,不僅增加施工端的壓力,也讓設計成果難以完全落實。
LOEWE 古宅花園修復:設計與供應落差下的西南植被再現
「設計與供應脫節」的困境,張志維分享鳴築景觀在國際案件中也曾遭遇相同挑戰,其中之一便是成都的 「LOEWE 歷史古宅花園修復」,必須展現植被樣貌,並回應 LOEWE 基金會作為西班牙精品品牌,對「工藝、修復與文化真實性」的期待,因此「如何在成都的深宅大院中,展現中國西南的特殊植被」,成為了這個案子的關鍵。
類似台灣的地形,中國西南因四川盆地與雲南高山谷地的複雜海拔地形,孕育了兼具溫帶與熱帶特色的植栽,如杜鵑、牡丹等。在 19、20 世紀的歐洲植物採集潮中,這些植物更被視為奇花異種,成為溫室裡的珍寶與收藏品。然而,這些植栽並非唾手可得。正如台灣原生種推廣時需要面對市場缺口,舉例「峨眉山蕨」此物種源於四川,在當地苗木市場竟然沒有,反而要遠赴廣東才尋得。張志維說:這也凸顯一個吊詭的現象「有時候離你最近、最具代表性的植物,卻因產業鏈與市場供應斷層,反而成為設計中最難以取得的元素」。

未來展望:設計+手作施工與長期陪伴的思維
因此,鳴築景觀近年嘗試將「設計+手作施工一體化」納入實踐,讓設計師能持續參與到現場,並依據實際供應情況因地制宜調整,確保成果更貼近原始構想,甚至更出色。雖然大型公共工程因制度限制較難全面推行,但在民間或特定藝術計畫中,這種手作模式將是提升品質的重要途徑。
更深層的挑戰,則在於如何讓大眾理解:景觀是一種長期投資與陪伴。景觀設計的價值,不只是專業的產出,更是如何陪伴這些生命持續長成。綠化的價值並非立即顯現,但能在長期中改善環境、降低碳排放、提升生活品質。若能以「植物的生息」為基礎,接受它們在場地中的適應與轉化的美感,並給予持續的照護,未來台灣的景觀發展將更有機會走向永續與彈性。如同張志維說:「就像台灣各地街巷都會有個臥虎藏龍的阿嬤,將門口多年組合的盆栽,養育出一處街角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