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裡找回山的氣味|0km山物所景觀設計與「裏山」的自然試驗

口述|裏山主理人沈映仁、一攬芳華主理人陳元慶

採訪|巫芷玲、陳子婷

編輯|陳子婷


「總督府山林課宿舍群修復及活化再利用×0km山物所」榮獲第十二屆台灣景觀大獎「特別獎」殊榮的「0KM」,由裏山、以及景觀設計團隊設計,以細膩的場域轉譯與深具教育意義的生態設計,在都市叢林中構築出一處親近自然、擁抱山林的詩意之地。本案百年町屋歷史建築修繕之庭園整建計畫,評審更給予評語:透過豐富植栽選種與微尺度的景觀語彙,展現台灣林相的多樣魅力。搭配「山物所」主題選品空間的營運模式,成為融合文化、自然與日常生活的城市綠洲。

當0KM景觀設計團隊踏入這片前身為宿舍的都市空地時,迎面而來的是荒廢與誤解。這不是一塊空白的場域,而是一塊「被留下」卻未被好好理解的地景。現今景觀庭園結合三棟百年日式木造住宅,以「全球獨一無二的台灣山系概念店」,作為城市中探索台灣山林的起點,並於2024年3月正式對外開放。設計總監陳元慶與沈映仁帶領團隊,用一場跨越生態、文化與人際情感的景觀實驗,讓這片地重新說話,以植物、光影與風的語言。

「蒔光巷」以家庭花園為靈感,種植具經濟價值的植物,穿插復育成功的瀕危植物,形成了一個生態共生環境(圖片來源:0KM山物所)

 

那是一個幾乎被遺忘的角落,台北市中心一處老舊宿舍遺址,周圍高樓林立,中間卻保留了一片不確定的空地。雜草叢生的林地、長得過頭的杉樹和櫻花、潮濕陰暗、蚊蟲滋生,當0KM景觀設計團隊走進這塊地時,連當地居民都懷疑他們的動機。

 「一開始大家以為我們是來砍樹的。」設計師陳元慶笑著說,彷彿這支團隊是要來清場、準備大興土木。然而他們真正想做的,是讓這片地重新呼吸,讓自然重新編織進都市生活的紋理之中。他們被賦予的任務,是調和時間、空間與物種之間的關係,讓人們重新感受到「山」的氣味。

以整個案子中最具挑戰性的區塊之一「複森林」為例,早期為了快速綠化而密植了大量杉樹與櫻花,卻忽略了都市環境的限制──四面高樓遮蔽,日照不足、空氣對流不良,使得植物難以健康生長。許多樹表面上撐著,實際上早已瀕臨枯萎,「像那棵高達三公尺的櫻花,只剩兩片葉子,那真的很辛苦。」陳元慶說。於是團隊決定將這些不適宜的植物移植至陽明山等環境更合適的地方,等待它們康復再重新應用於都市中。然而,「移植」與「移除」的差異,往往難以被外界理解,在居民眼中,他們就是在「砍樹」。「但老實說,我們做的是把它們送進急診室。」

複森林曾有一棟木構屋舍,後因火災燒毀無人使用,因而雜草叢生,經過團隊的整理過後,現今成為了一處大小樹林,也提供多元活動的戶外場域。(圖片來源:0KM山物所)

被保留下來的空間,沒被好好對待的自然

0KM山物所的前身,是日治時期臺灣總督府山林課的員工宿舍,歷經多年荒廢,至今由勤美集團介入經營,才重新喚醒這片被遺忘的都市空地。勤美集團副總何承育察覺到,這塊空地雖然被完整保留下來,卻始終未被妥善利用,於是邀請「裏山」與「一攬芳華」團隊攜手改造,希望為場域注入新的生命與可能。

長期以來,景觀常被視為建築附屬,甚至在某些人眼中只是裝飾性的存在,「買房送景觀」的思維更讓景觀設計淪為形式性的點綴。然而,0KM的設計初衷卻截然不同。設計師陳元慶感慨地說:「我們不只是要做美化工程,而是希望讓植物說話,讓空間自己說話。我們想打造的是一座能與人共生的『裏山』。」

我們不只是要做美化工程,而是希望讓植物說話,讓空間自己說話。我們想打造的是一座能與人共生的『裏山』。(圖片來源:0KM山物所)

讓稀有植物回到城市:與林試所合作的生態教育實驗

提及案件中具有挑戰的部分,團隊直白的提出了這個突如其來的挑戰:「與林業試驗所合作,嘗試將瀕危的台灣原生植物融入景觀設計」。團隊透過林試所提供的瀕危清單中挑選,並嘗試將這些平時難得一見的物種,在0KM的庭園中被重新看見。從破傘菊、鵝兒腸、金狗毛到台灣維管束植物紅皮書列入極危等級的台灣原生種「漏蘆」,設計師陳元慶感慨的說:「這樣的嘗試,遠不只是選種這麼簡單,這是一場不斷學習的過程。這些未曾接觸過的物種,摸索並思考如何讓它們在城市環境中存活,像是在進行一場植物實驗!」,最終,也期望藉由這樣的設計,不僅提升空間的美感,更承載生態教育的意義。

攝影師朋友在0KM參觀時,意外拍攝到瀕危植物「漏蘆」花開時,停著一隻蜻蜓,陳元慶感動地說:「我們的夢想,在那個瞬間被實現了。」 (圖片來源:一攬芳華)

空間裡的宮崎駿式詩意,每扇窗都是一幅畫

談起設計理念,陳元慶不假思索地回答「宮崎駿!」:那是一種詩意的自然觀,孩子在草叢中奔跑,植物輕輕擦過肌膚,讓自然來輕輕地來觸碰你。也因為這樣的設計理念,在設計上特別強調「視角」與「觸感」,從窗景望出去,每一扇窗都像是一幅畫:霧氣、陽光、草影,構成不同時間裡的景致。希望植物繞在身旁,不僅是裝飾,而是氛圍、是陪伴,是一種潛移默化的存在。

「人會挑選自己喜歡的窗景位置坐下來,那就是我們設計想要達到的畫面。」

從窗景望出去,每一扇窗都像是一幅框景 (圖片來源:0KM山物所)

在都市裡「養山」—搬進來的土、移不走的樹

但理想的實現,從來不只是概念上的浪漫。為了在都市中營造「山」的感覺,團隊在原本平坦的基地上堆築高達一公尺的土層,然而真正的挑戰藏在地表之下「過往堆積的垃圾」,在無法使用原土的情形底下,只能外運乾淨土壤重新建構基地的基礎條件;同時,場域中也存在不少「不能移動的存在」,像原本預計拆除的防空洞,後來因被要求保留,團隊只能轉而以設計回應,將其納入整體空間語彙中包覆處理。

基地內還有大量由居民自行種植、早已長成的大型植栽,無法移除,便成為設計必須正面回應的現實條件,團隊選擇以玉龍草進行高密度種植,不僅在視覺上形塑整體一致性,也有效抑制雜草生長,大幅降低後續維護成本;沈映仁形容:「我們大概種了四萬株玉龍草,這些配置都是有脈絡、有思考的,不是隨意鋪種」。

高密度種植玉龍草不僅在視覺上形塑整體一致性,也有效抑制雜草生長,雖起初的施工費用較高,卻大幅降低後續維護成本(圖片來源:0KM)

學不完的植物,做不完的實驗

這不只是一個景觀設計案,更像是一座持續運作中的植物實驗場。「有些植物我們根本沒碰過,也不知道會不會活。」沈映仁笑著說。從選種、配置到實際種下後的反應,團隊經歷了無數次嘗試與修正,例如某些日本草種在夏季會整片轉黃,為了在開幕前恢復狀態,只能一再重種,前後甚至超過五次;「因為你沒有真的用超過兩年,你根本不會知道它的個性。」陳元慶補充道。像虎梔子,雖然枝形優美,卻生長勢強,容易壓制其他植物,若未適時修剪便難以開花,而修剪時機一旦錯誤,甚至可能整年都無法開花結果。這些細節與判斷,從來不會出現在課本裡,只有在一次次實作與失敗中才能累積,「永遠都在學習。」成了兩人反覆提起、也最貼近實務現場的一句話。


打破專業隔閡,景觀需要多學科整合

除了植物本身,兩人也直指當前景觀教育過於分割的問題,「園藝的不懂設計,設計的不懂植物」,更遑論結構力學、普通物理或化學等基礎知識,卻往往正是景觀設計中不可或缺的能力。「你要在空中花園種植物,卻不知道建築結構怎麼支撐,那怎麼可能設計得好?」沈映仁進一步指出,實務中還牽涉到更多現實條件,包括日照遮蔽、水源排放、風向循環等,幾乎每一個案子都是在「非完美條件」下進行。他們形容自己像是景觀界的「救火隊」,常常是在前一手設計未能妥善處理後才被找來收拾殘局;「我們永遠接到的都是最困難的條件,卻還是得做到最好的效果。」這樣的自嘲,背後其實是一種對專業整合與現場判斷能力的高度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