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劉家銘(燈戲設計有限公司主持人)、林世秉(肯緒照明設計有限公司創辦人暨主持設計師)
採訪|陳子婷、陳可瀚
撰文|陳子婷
每當夜幕降下,城市的輪廓會被重新書寫一次。古蹟在黑暗中沉澱了它的時間感,當代的橋樑、平台、公共空間則點亮了人們夜間移動的軌跡。在城市裡,光承擔著兩種截然不同的任務:既要為歷史留下溫度,也要為現代生活引路。
對照明設計師而言,這兩種完全不同類型的場域之間,並非毫不相干,它們其實著重在同一個問題的兩個面向:「我們為什麼要在這裡放一盞燈?這盞燈又是為誰而亮?」
這次,道地專訪了長期投入古蹟與公共空間照明設計的兩位設計師:燈戲設計有限公司主持人劉家銘,以及肯緒照明設計有限公司創辦人暨主持設計師林世秉,從〈以光導讀.安平古堡〉、〈台南歷史城區光環境〉[1]、〈南港立體連通平台〉等作品出發,談一談光在「歷史場域」與「當代公共建設」中,如何被細細思考、被謹慎安放。

走進古蹟前,得先讀懂時間
對林世秉而言,每一次承攬古蹟照明設計,真正的開始並不是打開圖面,而是先讓自己停留在空間裡,感受那個地方的時間感與材料性。
「古蹟會老化,周邊環境也可能一直改變,但日月星辰不變。」他認為,歷史資料與文化文獻只能幫助設計師理解背景,真正影響設計判斷的,往往是現場才會出現的細節:一道光落在牆面的角度、紅磚被歲月磨出的紋理,或是一棵老樹在夜裡形成的輪廓。
在執行〈葉石濤文學紀念館〉照明設計時,他也感受到臺南特殊的文資討論文化。許多文資審議委員並不只是討論燈具安裝位置與電箱配置,而是直接談論這棟建築真正重要的是什麼、這次修復最需要被保留的是什麼。林世秉形容文資老師協助業主理解設計:「就像是甲乙兩方間的一座橋梁。」,幫助設計師更清楚知道,哪些地方真正值得被照亮。
葉石濤紀念館位於友愛街巷弄中,鄰近國立臺灣文學館。白天裡,附近居民騎著機車穿梭而過,二樓閱覽室則時常坐著準備考試的學生。對臺南人而言,古蹟從來不是與生活切割的展示品,而是日常的一部分。因此,越貼近生活的歷史空間,越需要克制的光。
「到底是要讓它陪伴、對話,還是重現?」林世秉認為,古蹟不一定需要大量投射燈去凸顯存在感,而是讓光以更安靜的方式介入,讓人在空間裡停留時,不會感到被打擾,而是自然地被陪伴。
不只是把它照亮,而是替時間排序
談到歷史場域中的照明設計,劉家銘則提出另一個有趣的觀點:「光,其實是在替歷史排序」,在文資修復過程中,經常會反覆思考:「建築究竟應該被修復到哪一個年代?」赤崁樓如此,安平古堡也是如此,每個時期都在建築身上留下不同痕跡,但哪一個版本才是真正應該被保留的歷史,從來沒有標準答案,而照明,剛好能介入這場討論。
在〈以光導讀.安平古堡〉中,園區同時存在荷治時期城垣、日治時期建築與1975年後增建的塔樓。面對多重歷史並存的場域,燈光透過亮度、色溫與明暗層次,重新建立觀看順序。
從三個面向思考光的權重:文化歷史價值、建築形式與材料特性,以及現場的可視性。像是荷治時期殘存的城垣,雖然只剩下一小段牆體,卻是極具歷史意義的遺構;而1975年改建的塔樓雖然「年輕」,卻是大眾最熟悉的安平古堡印象。
「每個物件都有自己的故事,但不是每個故事,都需要用同樣的音量說出來。」
透過光的層次,他試圖讓人在走進園區時,自然而然感受到哪些是主角、哪些是陪襯;哪些屬於荷治時期、哪些則來自更晚近的年代。照明不只是讓人看見空間,更是在引導人們閱讀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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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蹟完全不能鑽、不能釘,其實也不是那麼絕對。」
談到古蹟照明的困難,劉家銘先澄清了一個外界常見的誤解:「古蹟並非完全不能鑽、不能釘」。他認為,許多人對古蹟照明的想像,往往停留在高度受限、幾乎無法介入的狀態,但實際上,若照明設計能夠在古蹟修復階段就提早進場,許多問題其實都能透過跨專業討論被妥善整合。例如燈具固定方式、配線路徑或設備安裝位置,若能在修復階段與建築師、修復團隊及文資審查委員共同討論,並經完整評估其必要性與合理性,在不破壞古蹟本體的前提下,其實是有機會被允許施作的。
對劉家銘而言,真正困難的往往不是「不能做」,而是照明設計師太晚進場。許多案子在古蹟修復完成後,才開始思考夜間照明需求,導致燈具只能以附加方式介入空間,不僅難以整合,也容易影響整體視覺完整性。反而若能在修復初期便同步討論照明細節,燈具便有機會更自然地被整合進建築構造與空間語彙之中,使古蹟在夜間呈現上保有更高的完整性與協調感。
LED的普及,也讓許多人誤以為燈具可以被完全隱藏。「結果最後常常變成夾具比燈還大。」他苦笑。由於不能破壞建築,只能用劇場式自重固定法,但園藝澆水或風吹雨打後,燈具又容易歪斜位移。
反而是少數能在修復階段就一起討論的案子,設計整合往往更完整。建築師、修復團隊與照明設計師能共同討論:哪些燈具該隱藏、哪些其實可以成為建築構件的一部分。
林世秉也分享,在葉石濤紀念館的經驗裡,原本藏在植栽後方的燈具,常因修剪後突然暴露在街道視線中。「所以你會慢慢知道,燈不能只是藏在植物後面,而是要藏在植物與建築物之間。」這些細節很難單靠圖面完成,往往需要設計師一次次走進現場調整。
誰的視角?尺度、速度與光的節奏
執行空間規劃與照明設計時,設計師經常需要在不同視角之間反覆切換。如同繪畫創作,當人長時間投入細部描繪之後,仍必須適時退開一步,重新回到整體畫面的觀看尺度,才能確認構圖、比例與氛圍是否維持平衡。對兩位設計師而言,照明設計亦是如此,「觀看尺度」始終是影響光環境的重要關鍵。
林世秉認為,照明設計其實與空間的「觀看方式」擁有緊密的關聯。不同尺度場域、不同移動速度,甚至不同高度的觀看角度,都會影響人對光的感受與辨識方式,因此在設計時,必須不斷切換觀看視角,重新思考光應該如何存在於空間之中。
舉例基隆中山路橋在人行尺度的空間,可以容納較細膩的明暗變化與停留感;大型公共建設如淡江大橋、關渡大橋則需要更清楚、鮮明的視覺節奏。而像〈南港立體連通平台〉這類複合型公共空間,更需要在一層、二層不同高度的使用者動線,不同視角之間反覆切換與平衡。設計師不僅要考量橋上行人的舒適性,也必須顧及橋下觀看時的整體辨識度,甚至是遠距離觀看時,整個量體在城市夜景中的存在感。
因此,照明設計師也必須不斷與業主、建築師溝通:哪些地方真正需要被看見?亮度應該到什麼程度?而空間中最重要的視覺焦點又是什麼?對他們而言,光的設計從來不只是燈具配置,而是不同尺度、速度與觀看方式之間的整體協調。
「我們以為的視角,跟設計者真正想像的視角,其實可能完全不同。」
談起「觀看」這件事,劉家銘笑著分享過往參與臺中勤美術館地景階梯的經驗。當時正在為建築師堅持在每一道階梯設置燈光一事,擔心過多的燈具,是否會讓維修成本增加,且整體空間顯得過亮而失去整體感?
直到工程完成走進空間,才理解建築師當時所想像的觀看方式,那道光並不是服務從下方抬頭觀看建築的人,而是服務那些坐在階梯上停留、聊天、看夕陽的人們;當人真正置身其中,視線高度、停留方式與空間感受隨之改變,原本擔心過亮的階梯燈,反而成為陪伴人停留的重要氛圍。
照明設計從來不是單純「把空間照亮」而已,而是必須回到人的使用情境與觀看方式去思考。古蹟中的光,更多時候服務的是人與歷史之間的靠近與停留,因此需要較細膩、克制的光線層次;而大型公共建設中的光,則必須回應移動中的辨識性與方向感,讓人在不同速度與尺度中,依然能清楚感知空間。
「亮不等於安全,暗也不代表危險」
公共空間照明最困難的地方,每個人對「亮」與「暗」的感受其實都不同,但對照明設計師來說,「真正的安全感從來不是單純地把空間照得越亮越好」。公共工程雖有明確規範,平均照度、均勻度等標準,但許多被認為「太暗」的空間,問題其實未必出在燈具數量,而是材料本身的反射率。相同的燈光打在不同材質表面,呈現效果可能完全不同。
藉此反思,照明設計師必須更早、更主動地與建築師及空間團隊對話,不僅只是照明工程,而是介入空間設計細節。例如:哪些材料能幫助光線反射、哪些表面可以調整為霧面讓照明效果更好、又或者是哪些位置需要留設走線或藏燈的暗角等。「如果只是最後裝燈,其實很可惜,因為你根本沒有真正參與空間。」林世秉認為,相較於古蹟受限於既有條件,當代公共工程最大的優勢,反而是照明設計能更早介入。當材料、構造與空間關係都還在討論階段時,光便有機會真正長進建築與場域裡,而不是在最後才被附加上去。
公共空間與古蹟照明設計之間的差異與共通點
這次採訪橫跨古蹟與公共建設兩種截然不同的場域,我們也忍不住直接詢問兩位設計師:在歷史空間與當代公共工程之間,照明設計的思維是否存在本質上的差異?
古蹟因為場域條件限制,許多角度無法靠近。公共空間裡的燈是被「360度觀看」的,人們可能從橋上、橋下、遠處街道,甚至鄰近建築的不同樓層,同時觀看同一個場域。也因此林世秉說:公共空間的照明設計,往往需要回應更複雜的觀看關係與使用情境,燈光不只是服務單一方向,而是必須在不同距離、不同高度與不同移動速度之間取得平衡。
而劉家銘則從另一個角度,直指核心關鍵:「我覺得思考設計的方式其實沒有差異,最重要的還是『人在這邊怎麼使用?』」,在他看來,古蹟照明需要回應的是歷史與人文氛圍,公共空間則更強調動線、安全與辨識性,但回到最根本的問題,其實始終相同:為什麼需要光?而光,又能為這個空間帶來什麼?
林世秉則進一步為這個觀點下了註解:「沒有人的時候,根本不需要光。那個房間沒人在用,為什麼要開燈?光線本來就是服務人,也服務空間。」
色彩,不是能不能用,而是為什麼要用
近年來,從橋梁到公共建設,「彩色燈光」始終是容易引發討論的議題。為什麼許多設計師原本提出的低彩度方案,最後往往變成高飽和彩色光環境?林世秉他認為,光可以有色溫變化、可以有亮暗層次,但並不是每個空間都需要大量彩色,而他與劉家銘也都不認為「完全不用色彩」才是正確答案。
2012年執行捷安特企業總部照明設計時,劉家銘團隊便曾使用藍色燈光。原因並不只是視覺效果,而是因為藍色本身就是企業識別色,同時藍光波長也更適合呈現動態感。
「你可以用顏色,但請給我幾個理由。」
關於使用顏色,他用一個很生活化且詼諧的方式比喻形容:「如果一個人平常對很飲食自律,偶爾放縱喝小酒沒問題;但如果364天都在喝啤酒,只有一天在自律,那就會出事問題。」對他而言,公共照明中的色彩也是如此。適度的色彩能成為空間亮點,但若過度使用,反而容易讓整體環境失去層次與耐看性。
在開發與生態之間,光如何取得平衡?
談到生態議題,兩位設計師都認為,只要燈光被開啟,多少都會對環境造成干擾,因此真正重要的,不只是「怎麼照」,而是「什麼時候需要照」。
相較於追求特殊光譜燈具,林世秉認為,他更傾向「計畫性關燈」的概念。燈光應該只存在於真正需要被使用的時間,同時避免過度照明,以及光線向天空無限制漫射。舉例大安森林公園螢火蟲區,便透過偏紅、低色溫燈具降低對生態的干擾;而〈南港立體連通平台〉則面對另一種不同尺度的平衡問題。由於整體建築與構體擁有大面積純白材質,若單純採用3000K低色溫燈光,反而難以呈現空間原有的質感與辨識性,因此團隊最終選擇透過分時段逐步關燈的方式,在整體視覺效果與夜間環境影響之間取得平衡。
劉家銘則引用國際照明委員會(CIE)《戶外照明裝置溢散光影響限制指南》 [2] 的概念指出,從都市商業區到自然保護區,不同空間型態本就應對應不同的照明強度與控制方式。他也感慨,許多公共空間的照明其實「做太多了」,照明不一定需要大量燈具或高亮度,而是透過更精準的配置,在安全、氛圍與生態之間取得適當平衡。
照明設計關鍵:「如何讓燈光出現在對的地方、對的時間把空間照得越亮越好」

結語:什麼是好的光?
訪談最後,我們把問題重新拉回最初,詢問兩位設計師心中,究竟什麼才是「好的光環境」?
林世秉的答案很直接:「低眩光,然後看得到環境,也看得到旁邊的人。」對他而言,好的照明不該喧賓奪主,而是讓人在空間裡感到舒適、自然,甚至不會特別意識到光的存在。
劉家銘引用團隊設計《大溪歷史光廊道》中的一座小涼亭,將光往涼亭內部屋頂面,藉由白色反射面,使光像月色一樣輕輕灑落。使得周圍維持著安靜的暗,得以望向一旁的大漢溪,「讓人心情愉快的光,才是好的光環境」,那一刻,光不再只是技術,而是一種讓人願意停下來的理由。
或許,兩位設計師最終所談的,其實是同一件事,真正好的光環境,從來不是越亮越好,而是當光能與空間、環境與人的使用狀態自然融合,彼此相得益彰時,它便成為了最動人的存在。
大溪歷史光廊道涼亭與大漢溪相映照片(圖片來源:網路)道地將於今年(2026年)6月5日、7月3日,與中強光電文化藝術基金會合作辦理《光景共生|光環境小旅行》光環境案例導覽活動,將前往〈以光導讀.安平古堡〉、〈台南歷史城區光環境〉,將由照明設計師於現場解說更詳盡的設計觀點,誠摯邀請您與我們一同走進府城夜色,聆聽設計師親自解說光影如何與歷史對話,感受一場結合文化、空間與照明設計的深度體驗。
活動資訊:
《光景共生|光環境小旅行》
活動日期:
- 2026 年 6 月 5 日(五)安平線
- 2026 年 7 月 3 日(五)竹溪線
報名保證金:600 元(活動當天全額退還)
開放報名:2026 年 5 月 18 日 上午 6:00 起
主辦單位:中強光電文化藝術基金會
協辦單位:道地新傳媒股份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