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陳薇安
編按｜陳子婷
近年來，彩繪壁畫與街頭塗鴉逐漸成為城市塑造特色與展現活力的常見手法。從老街巷弄到大型公共空間，許多城市透過牆面彩繪營造地方意象、提升環境美感，並作為城市行銷與觀光推廣的媒介，期盼為城市注入新的想像與辨識度。
然而，若將視角拉到街頭藝術的發展脈絡，「塗鴉最初並非以美化城市為目的」。長期以來，它被視為未經允許的創作、市容管理上的難題，甚至是髒亂與破壞環境的象徵。在義大利米蘭，這種原本遊走於體制邊緣的街頭文化，卻在過去十年間逐步被納入公共政策之中，從需要管理的問題轉變為凝聚社區認同、促進公共參與的重要媒介。
當壁畫開始承載地方記憶、社會議題與城市願景，它所改變的除了牆面的樣貌以外，還有當地居民、民眾理解城市與社區的另一種方式。
本篇道地專訪邀請今年（2026年）畢業於義大利米蘭理工大學景觀建築與景觀遺址碩士的陳薇安，帶領讀者走進米蘭的街頭壁畫生態系，探索這座城市如何透過制度設計與政策引導，讓原本帶有叛逆色彩的街頭藝術成為公共治理的一環。從自由創作牆到大型公共藝術計畫，從社區共創到擴增實境導覽，米蘭逐步建立起一套由政府、民間組織、企業與居民共同參與的運作模式。
米蘭對街頭藝術態度的轉變與制度化
米蘭對街頭藝術的態度轉變始於2014年。當時，未經管理的塗鴉已廣泛出現在住宅街區、交通設施與公共建築表面，不僅推升市容維護成本，也使公共空間治理、居民觀感與安全疑慮逐漸交織，藝術表達與城市秩序之間的張力日益明顯。
事實上，相關問題早已累積多年。從建築外牆大規模污損、歷史街區清潔支出攀升，到公共運輸系統受損與安全事件發生，塗鴉行為逐步從局部現象擴散為城市治理課題，不僅帶來龐大修復成本，也影響社區認同與生活感受。也因此，2014年市議會正式通過相關決議，開始由「禁止與清除」轉向「引導與納入」，嘗試將街頭藝術置入城市文化政策的框架之中。其後歷經數年制度研議，並於2020年成立公共空間藝術局（Ufficio Arte negli Spazi Pubblici），建立專責機制負責審查、協調與推動公共空間藝術相關計畫。去思考塗鴉如何與城市共存，並進一步將其轉化為文化資產與城市治理的一環，也為後續壁畫生態系的形成奠定基礎。
一座城市，三種牆面治理方式
作為義大利重要的文化與設計中心，米蘭擁有悠久的繪畫傳統與活躍的藝術教育環境。面對街頭塗鴉現象，市政府並未選擇全面禁止，而是透過制度設計將街頭藝術納入城市治理框架之中。陳薇安指出，2014年市議會啟動相關政策討論後，逐步發展出三大介入面向，包括提供合法創作空間的「自由創作牆」、建立公開提案機制的「委託型壁畫計畫」，以及結合地方參與的「策展型公共藝術計畫」。透過不同層次的管理與引導，讓街頭藝術從治理難題逐漸轉化為社區參與與城市文化發展的重要媒介。
一、保留自由：100面合法創作牆
最具代表性的措施，是自2015年起陸續設置的「自由之牆（Muri Liberi）」制度。至今全市約有100面自由牆，分布於70個行政區域，藝術家無須申請、也不需支付費用，即可在指定牆面自由創作，甚至可以看到自由牆點位地圖，詳述各個牆面的資訊。
與一般公共藝術最大的不同在於，自由牆並不追求作品永久保存。新的創作者可以覆蓋既有作品，讓牆面持續處於更新與對話的狀態。除了涉及歧視、宗教攻擊或仇恨言論等內容外，政府幾乎不介入創作方向。對米蘭而言，與其將街頭藝術驅離城市，不如提供明確且合法的創作場域，讓創作能量有出口，也降低非法塗鴉帶來的衝突。
二、委託創作：建立公開透明的提案制度
對於大型壁畫或具有公共影響力的藝術計畫，米蘭則採取較為正式的委託機制。藝術家或提案單位可透過市府平台提出計畫，由公共空間藝術局協助進行審查、跨部門協調與行政程序整合，並邀請區公所及在地居民參與討論。
值得注意的是，米蘭也清楚區分藝術創作與商業廣告的界線。若作品帶有明顯商業宣傳性質，將另由廣告管理單位負責，而不納入公共藝術審查流程。透過這樣的制度設計，公共空間中的藝術介入得以兼顧創作自由、公共利益與都市景觀品質。
三、策展計畫：讓壁畫成為社區參與的平台
除了開放提案與委託創作之外，米蘭也主動推動大型策展型公共藝術計畫。這類計畫的重點往往不只是完成一件作品，而是透過創作過程，引導居民參與地方議題討論，進而建立對社區的認同感。
在這樣的模式下，壁畫不只是最終呈現的成果，更是一種社會溝通與公共參與的媒介。藝術家、居民、地方組織與政府部門共同參與創作過程，讓公共空間成為交流與協作的平台。
用壁畫重新認識自己的街區：「每個街區都有一個名字」
2021年，米蘭市政府與城市推廣平台 YesMilano 共同推動「Un Nome in Ogni Quartiere（每個街區都有一個名字）」計畫，目標是為全市88個行政區創作專屬壁畫。不同於傳統公共藝術由政府指定主題，這項計畫從居民的故事出發。策展團隊透過社區工作坊蒐集地方記憶、生活經驗與文化特色，再交由藝術家轉譯成大型壁畫作品。
首波計畫即吸引超過300位居民、學生參與，共完成12件作品。在 Quarto Oggiaro 區，藝術家 Lucia Biancalana 透過圖書館舉辦的居民調查發現，「成長」、「綠色」與「青春」是最常被提及的關鍵詞，並進一步將這些抽象概念轉化為具體圖像，讓居民在熟悉的街角看見屬於自己的社區故事。
這些作品多設置於圖書館、學校與公共住宅等公共空間，不僅改善環境景觀，也成為街區認同的重要象徵。透過壁畫，居民重新認識自己生活的地方，而原本抽象的地方記憶與社區情感，也在公共空間中獲得具體呈現。
讓壁畫活起來：沒有圍牆的都市美術館
如果說壁畫是城市的記憶，那麼米蘭的 MAUA 計畫，則試圖延長這些記憶的生命週期。
2017 年啟動的 MAUA擴增實境都市藝術博物館（Museo di Arte Urbana Aumentata），是一座分散在城市中的擴增實境美術館。與傳統由策展人主導的博物館不同，MAUA 的內容並非由專家單方面決定，而是交由居民共同參與選擇。居民負責提名他們認為值得保留的街頭藝術作品，再由策展團隊進行數位轉譯與擴增實境設計。
當觀眾透過手機掃描壁畫時，原本靜止的圖像會被轉化為動畫、影像或互動內容，使街頭藝術在保留原有街區脈絡的同時，也獲得另一層數位生命。對米蘭而言，這不只是保存藝術，更是一種讓居民成為城市文化記憶共同策展人的方式。
用壁畫記錄歷史：Ortica 市民共創的社區博物館實驗
如果說「每個街區都有一個名字」是在建立地方認同，那麼 Ortica Memoria 則更進一步，試圖讓壁畫成為承載城市歷史與集體記憶的媒介。
始於 2015 年的Ortica Memoria計畫，最初源於一個自發性的參與式藝術行動，後來經市府支持下逐步發展、成立協會並建立了一個長期經營的計畫，以米蘭城市歷史與集體記憶作為壁畫創作主題，將 Ortica 街區轉化為一座開放式的露天歷史博物館。在這個計畫中，參與者不僅是觀看者，而是由市民、協會、學校、大學與各類公共及私人機構共同組成的協作網絡，讓公共藝術成為跨領域參與的城市實踐。
在實際運作上，每一件壁畫作品都建立在完整的參與式流程之上，從主題研究、史料整理、選題討論到最終圖像創作，都由學校與學生、研究單位、社區組織及居民共同投入。這樣的過程不僅讓數百名學生在近年持續參與其中，也使壁畫創作本身成為一種教育與學習的場域，在深化歷史理解的同時，也強化了對公共空間與集體記憶的認識。
當企業與非營利組織也開始畫牆
米蘭壁畫文化之所以能持續擴展，其中一個關鍵，在於參與者早已不只限於政府或藝術家。
從 Gucci 藝術牆、IKEA 的環保壁畫計畫，到 Fastweb 與藝術家合作推動的空氣淨化壁畫，企業透過公共藝術作為載體，傳遞品牌價值並回應社會議題。這些作品讓商業資源以另一種形式進入城市公共空間，也重塑了壁畫的資金與生產模式。
另一方面，非營利組織如 Worldrise 則透過「Worldrise Walls」計畫，串連企業、基金會與地方社群，以壁畫推動海洋保育與環境教育。在這樣的架構中，壁畫逐漸成為跨領域協作的平台，而非單一創作者的表達場域。
道地觀點：從米蘭回望台灣，壁畫作為城市語言的可能性
相較之下，台灣的牆面彩繪與壁畫創作，以單點式作為地方改造或觀光亮點出現。米蘭的經驗提供了另一個不同視角：「壁畫雖只是視覺裝飾，但可以成為嵌入城市運作的治理與溝通工具」。從設計階段開始，便同時納入色彩與環境協調、社區參與機制，以及後續維護管理與塗裝修復的長期經費規劃，這些作品不僅只是一次性的創作成果，更是能持續運作成為城市長期支撐的公共資源。
當牆面彩繪聚焦於視覺效果與打卡吸引力，雖能為街區帶來視覺活力，成功形塑部分地區意象，但整體而言，難以成為跨區域、長期性的制度性推動架構。也許更需要進一步思考：我們是否過度強調「牆面圖像的完成度」，而忽略它與周邊生活場域、地方文化脈絡，以及長期維護成本之間的整體關係。
當壁畫從「裝飾」轉化為「關係」，它可能不僅只是被觀看的景觀，而是一種連結居民、承載討論，並共同面對維護責任的城市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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