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繪不應只是「裝飾」—專訪汪怡嘉從台灣現況反思彩繪對於城市景觀的真正價值

受訪|汪怡嘉(文化大學景觀系副教授)

編按|道地編輯群


近年來,臺灣各地城市都興起彩繪牆浪潮。從基隆正濱漁港到高雄旗津,再到各縣市針對老舊街區的改造計畫,彩繪成為快速改善視覺景觀、打造地方特色的常見手法。然而,當彩繪遍布城市角落,當打卡拍照成為目的本身,我們是否停下來思考過:一面好的彩繪牆,背後需要什麼樣的思考邏輯? 台灣的彩繪實踐,又缺少了什麼?

本篇道地專訪邀請文化大學景觀系副教授、具有景觀總顧問經驗的汪怡嘉,從她在城市規劃、公共藝術審查中的實踐經驗出發,探討彩繪牆從「城市裝飾品」轉化為「城市語言」的可能性。


從彩繪到探索城市的獨特性

「我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彩繪,是在香港街道上看到的『小藥丸』。」汪怡嘉回憶起一個經典案例。那是一個香港藝術家的創作,大約只有十公分大,卻因為膠囊般的外形和不同角度的方向設置,吸引了無數遊客為了尋找、蒐集它們,在香港島的大街小巷中穿梭與探索。「一開始看到你會會心一笑,覺得很有趣,這是街頭藝術應該帶給城市的東西—不只展現藝術家的情感,也展現了這座城市的氣息與氛圍。」

2014年起「神秘小藥丸(The Pill Stickers)」出現在香港城市各個不起眼角落,無任何文字,也沒有作者署名,因此大家開始互相分享發現的位置,形成一種「尋找小藥丸」的城市探索遊戲。(圖片來源:dotdotnews)


然而,當彩繪逐漸填滿城市各個角落,這樣的初衷與獨特性便悄然流失。「以前看到彩繪,你會感覺來到美術館,但現在到處都是彩繪,我就不會有特別印象。」汪怡嘉直言,過度飽和的彩繪導致審美疲勞。更重要的是,許多彩繪已經不再是藝術家對城市的思考,而是單純的視覺填補

另外,居民希望看到的與藝術家想表達的彩繪往往有所出入。汪怡嘉強調「不是每個人都是藝術家,但每個人都是城市的一份子。」如果要在城市中彩繪,就應該視為城市景觀的一部分,而不是單純的自我表達。「彩繪應該有表達的聲音,應該有趣味性、有張力,讓人去想像藝術家在當下想表現什麼,最重要的是彩繪對於在地的意義。」

圖輯】三姐妹的彩繪屋:台南胡厝寮除了國軍賑災,再度有人來訪- TNL The News Lens 關鍵評論網

台灣常見的彩繪村以卡通人物和異國風景招攬觀光,卻遺忘了講述自己的故事。台灣的文化軟實力,需要更多的自主與靈魂。(圖片來源:關鍵評論網)


制度的必要性:不是禁止,而是引導

當汪怡嘉提到曾擔任景觀總顧問的角色時,她談到城市景觀品質維持的困難。「我們希望城市景觀維持某種品質與文化氣息,而不是無憑無據的加入過多不相關與不適合的元素。」她表示景觀總顧問的職責是在審查之前先了解設計師與藝術家的創作方向,並藉由各種溝通方式引導至合適的方向,並非是限制創意。

問題在於,彩繪常常被認為是「隨性」的元素。汪怡嘉指出「台灣的文化與審美水平越來越高,大眾對美感與創作已培養一定的觀念與思維。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隨性地畫,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要被審查。」

如同家家戶戶曬衣服的亂象會影響鄰居一樣,牆面彩繪也涉及公共利益,汪怡嘉建議各地方應建立適當協調機制,或許參考都市設計審議的模式,在適量前提下,從篩選哪些地方可執行牆面彩繪,到採用適合當地環境形成的顏色色調以及哪些地方可以簡化或加強等,以引導與溝通方式維持都市景觀的品質。通過這樣的對話,更能確保彩繪與城市景觀的整體和諧感。

經過里長一個多月的溝通與住戶簽署同意,壁畫藝術家Mona Caron於高雄苓雅國際街頭藝術節中創作台灣最高的壁畫。這不是藝術家單方面的創作,而是經過社區同意與共同參與的集體決定。紫錐花的堅韌向上象徵台灣人民刻苦耐勞的旺盛活力,蝴蝶的破繭蛻變隱喻突破困境與世界接軌的生命力。兩者交織而成的視覺敍事,承載著一個社區最小卻最深的願望,讓這面牆不單純只是打卡地標,更成為社區的集體願景。(圖片來源:Global Street Art)


高雄的衛武迷迷村正是這種「協調機制」的實踐。坐落於高雄市苓雅區,原先只是個平凡老社區。2016年起舉辦的「高雄苓雅國際街頭藝術節」並未採取「隨性的全面彩繪」,而是透過適當的篩選與規劃,邀請各國藝術家進行大型牆面彩繪,讓在地居民的住家魅力翻轉,也是全台首座大型藝術壁畫社區。

更重要的是,這個彩繪計畫的發動方式體現了汪怡嘉所倡議的「引導與溝通」精神。里長透過一個多月的逐戶溝通,邀請住戶簽署同意書才啟動彩繪計畫。許多住戶更主動騰出空間、準備餐點、照顧藝術家,反映了社區對這項計畫的真摯認同。衛武迷迷村的特色不在於壁畫本身的繽紛多彩,而在於它不是藝術家的單方面創作,而是市民、里長、藝術家三方對話而成的城市蛻變。這正是不禁止、而是引導的真正實踐,通過對話與共識,確保彩繪與城市景觀的整體和諧感。

苓雅國際街頭藝術節不只有壁畫。17隻彩紋各異的藝術羚羊(苓雅諧音)散佈在苓雅區各街道像弄間,邀請遊客按圖索驥尋找。這些裝置藝術不是被動展示,而是與社區互動的媒介,就像壁畫的誕生源自社區共識一樣,這些羚羊公仔也成為居民與遊客之間的對話起點。(圖片來源:高雄旅遊網、苓雅區公所)


維護、更新、退場:彩繪的生命週期管理

面對「彩繪終究會褪色」的現實,汪怡嘉的態度顯得格外豁達而前衛。「褪色了,那就換掉啊!」她笑著說,「就像小學的佈告欄,隨著年級更迭,展示的內容自然也要跟著翻新。」

這番話直指彩繪藝術的本質:它從不需要被視作永恆不變的古蹟。相反地,彩繪的「不持久性」恰好為城市保留了呼吸與代謝的空間。定期更新不僅能讓新的創作者擁有登台的舞台,也讓不同世代的創意得以在同一個空間中堆疊、對話。汪怡嘉認為,城市管理者此時應扮演更積極的角色–當時間到了,或許就需要有城市規劃或文化人員來進行審核,評估哪些作品該繼續保留,哪些則該替換,讓新的創作進駐。她也建議特別是像在基隆這類飽受海風與鹽分侵蝕、多雨潮濕的地區,彩繪面臨的劣化考驗更為嚴峻,彩繪的更新與修復週期勢必要縮得更短。

這並非對資源的浪費,而是一種對城市景觀的「主動管理」。當我們不再執著於讓彩繪永久留存,而是接納它「可變、可替換」的流動特質,城市的面貌就能展現出前所未有的靈活與生命力。

長年日曬雨淋,駁二藝術特區著名地標「車站」及「鋼鐵工人」壁畫逐漸褪色。2011年完成的3D立體壁畫儘管已成為旅客必拍景點,但戶外環境的侵蝕仍使色彩漸失光澤、細節模糊。維護與翻新,成為讓經典壁畫持續生命的必要步驟。(圖片來源:駁二藝術特區)

經過藝術家蘇家賢一個月的精心翻新,壁畫煥然一新。褪去的色彩被還原,模糊的細節被喚醒,3D立體視覺效果更顯立體生動。十年的故事被重新敍述,壁畫在翻新中獲得了新的生命週期。(圖片來源:駁二藝術特區、Tripadvisor)


從理解在地到與環境對話的創作

汪怡嘉特別強調,景觀設計師或藝術家在創作前都應該先親自體驗周邊環境,理解在地後一定能夠從周邊環境找出這個地方的特色。審議機制的目的是確保彩繪能夠融入環境,不能只是為了彩繪而彩繪,周邊環境與藝術家的意圖必須協調一致。當藝術家對自己的創作負責、確認作品與城市有互動、景觀上也相容時,這才是真正的公共藝術。汪怡嘉也肯定,臺灣有這麼多好的藝術家,一定有這樣的遠見、判斷與鑑別力。

汪怡嘉以正濱漁港彩色屋為例表示:「當初團隊真的研究很久,並與在地居民充分溝通凝聚共識,讓在地居民理解色彩協調的重要性,甚至出了一本書專門紀錄屬於正濱的色彩。正因為有這樣的研究和用心,他們創造了現在大家都認可的打卡景點。反觀其他地方,可能只是畫上去就好了,就沒有得到好的成效。」

正濱漁港透過環境色彩調查,在半年後建立269張色票資料庫後,再進一步運用色彩學理論與方法,分析篩選出 55 色的建議色譜,同時透過問卷訪談及民眾參與工作坊,將喜好色一併納入色彩計畫中,歸納總結出在地色彩總體營造的途徑。(圖片來源:色見學)


臺灣的現況反思:打卡文化的侷限

談到台灣目前的彩繪環境,汪怡嘉坦言,隨著國人出國旅遊愈來愈普遍,接觸日本、歐洲、美國等地的城市景觀與公共藝術後,大眾對環境美感的鑑賞能力已明顯提升,因此更應該持續反思臺灣在環境美學上是不是可以更進步。

近年推動彩繪時,往往缺乏整體環境與文化脈絡的思考,最後就像一塊塊色彩鮮豔的積木拼貼,雖然醒目,卻難以形成真正具有地方特色的城市風景。更令她擔憂的是,有些地方甚至將彩繪當成掩飾環境問題的方法,「原本老舊透天公寓的磁磚都已經掉落了,卻還持續覆蓋彩繪上去。」她直言,這並非真正的環境改善,而只是「粉飾太平」。她以法國里昂為例,當地著名的建築彩繪藝術將整面建築立面化為巨幅畫布,每一幅作品都與城市歷史、街區文化及建築空間緊密結合,才因此成為遊客必訪的景點。

Canut wall painting - Lyon Tourist Office

絲綢工人之牆(Mur des Canuts)位於法國里昂的紅十字山區,是全歐洲最大的壁畫之一,佔地約 1200 平方公尺。它使用了特殊的「視覺錯視」技巧,描繪了絲綢工人的歷史生活樣貌與當地的街景。(圖片來源:Lyon Tourist Office)


 汪怡嘉強調,彩繪應該是城市環境品質提升後的加分項,而不是掩蓋問題的手段。真正的城市改造,應優先改善建築安全、街道景觀與基礎設施,再透過公共藝術與彩繪賦予空間文化內涵,才能讓色彩真正成為城市魅力的一部分,而非短暫吸引目光的裝飾。

然而,她也觀察並感嘆近年的旅遊型態逐漸改變,許多人造訪的重點已不再是理解作品本身,而是追求拍照打卡與社群流量。當公共藝術淪為社群媒體的拍照背景,其原本希望傳遞的文化價值與創作理念,往往也被逐漸淡化。也因此,汪怡嘉表示若彩繪藝術本身能與人有互動,那會是最好的一種傳達方式。


城市景觀特色的整體思考到區域品牌建立

「彩繪是最容易、最便宜的一件事情,所以很多東西真的就畫一畫,偶爾會讓人家驚豔而已。」汪怡嘉認為真正的城市景觀改善應該因地制宜。「每個城市有景觀總顧問、色彩分析,有些地方霧大、有些地方日照強、有些地方風大、有些地方鐵皮屋更多,必須根據這些條件來決定策略。」比起畫下面的建築物,不如考慮屋頂、雨棚等垂直於視線外的角度,猶如基隆潮藝術曾在雨棚上彩繪,打造了空拍角度獨特的城市景觀,甚至出現在地圖上。

2022年基隆潮藝術開放修復完成之「漁會正濱大樓」,可從漁會大樓觀賞一旁魚棚屋頂上的知名作品《透抽的指引》;透抽象徵海洋環境,黑色部分為順流而上的泳者,展現基隆人的堅韌,也展現彩繪可以讓人從不同視角與空間中觀賞,藉此達到宣傳效果。(圖片來源:基隆市文化局)


汪怡嘉強調,彩繪雖然是改善城市的一種方式,但不應該是唯一方式。「整個城市的景觀都有帶動觀光、活化地方的作用,任何建築物、任何公園、任何環境、任何河道都可能帶來效益,彩繪也是其中一種展現,甚至可能成為城市品牌的行銷方式,前提是要確切思考它能夠發揮的效益。」

從汪怡嘉的觀點可以發現,彩繪從來不只是牆面上的色彩,而是一座城市如何理解自己、表達自己的過程。真正具有價值的彩繪,不在於能否成為下一個熱門打卡景點,而是在多年之後,仍能讓人從作品中讀出地方文化、生活故事與城市性格。當彩繪建立在完善的規劃、在地研究、居民溝通與長期維護之上,它便不只是公共藝術,更是一種塑造城市品牌與景觀品質的語言。

對台灣而言,未來需要思考的或許已不是「還要不要再畫一面彩繪牆」,而是如何讓每一次創作都成為城市景觀的一部分。當彩繪能與建築、街道、自然環境及地方文化共同構成完整的城市風景,並建立合理的審議、管理與更新機制,它才能真正超越短暫的視覺話題,成為承載地方記憶、展現城市特色,並讓人願意一再回訪的重要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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