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曹允恆
「如果連腳下的土地都看不懂,我們又憑什麼談永續?」道地於 8 月 1 日的景觀大師講座中,特邀台灣原生植物推廣協會前理事長呂文賓,與台灣河溪網協會理事長廖桂賢,分別從「台灣原生植物應用趨勢」與「河川復育內涵與概念演進」出發,帶領現場設計師、景觀從業者重新檢視景觀專業真正該扎根的地方,究竟是圖面上的美感,還是土地與河川本身的邏輯。
呂文賓:台灣原生植物之實務應用

從苗圃到講台,一位「學生」的二十年觀察
呂文賓自認不是大師,而是「植物的學生」。他在桃園經營近三公頃苗圃,主業是景觀工程,現任台北市景觀商業同業公會理事長,但他坦言真正熱愛的是每天在苗圃裡走動、觀察植物如何生長。他特別介紹了業界公認育苗效果最好的「空氣切根法」,透過特殊盆器讓植物根系在接觸空氣時自然停止延伸、轉而側向增生根毛,避免移植時盤根,讓樹苗種下後能快速向上生長。他笑說,這也是業界的行話:「外行看熱鬧,看的是樹冠漂不漂亮;內行看門道,看的是根系健不健康。」
為什麼原生植物成為當代顯學
呂文賓歸納出四個驅動原生植物議題升溫的關鍵因素:第一是氣候變遷,種樹既能減碳、也能修復在地生態,兩者缺一不可;第二是社會認知的提升,從社區大學到里長,大眾已普遍認同「原生植物是好的」;第三是政策與學術端的推動,尤其林業及自然保育署(原林務局)因《森林法》修法成為都市林治理的主責機關,帶動一系列原生樹種調查與推廣計畫;第四則是業界的實際採用,當設計案要爭取「綠建築」或工程評選加分時,與生態掛勾的方案往往更具競爭力。
如何取得原生植物的可靠資料
呂文賓也為現場整理出一份實用的資源地圖:從 1990 年代蘇鴻傑教授的植群分區研究(將台灣依降雨、溫度、坡向劃分為多個植群區)、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 2004 年出版的生態綠化摺頁,到林業及自然保育署近年推動的原生景觀植物生態設計案例(如以北海岸到宜蘭頭城為範圍的應用研究),乃至高速公路局委託出版的《擲地有聲:高速公路植栽指南》。他特別提醒,「全國種樹諮詢中心」(設於台北市南海路)提供樹種推薦、種植方式與後續維護管理的免費諮詢服務,是業者最容易忽略、卻最實用的公部門資源。

案例分享:士林官邸生態園與中研院小森林
呂文賓分享了兩個他親自參與的早期案例。士林官邸生態園(2001 年開幕)是台北市第一座生態園,他刻意選用烏來杜鵑、月桃、三菊等原生種,讓不同花期的植物依序接力開花,維持四季景觀變化;中央研究院院區的「小森林營造」則模擬次生林演替過程,刻意保留部分開發干擾邊界,讓訪客能感受「行走在森林邊緣」的層次感。他也以水生植物棲地工程為例,說明掌握植物的自然生長週期,能讓工程成本大幅降低,同樣的工程若選對時間點種植(如春夏之交),三到五個月就能達到理想效果;若在秋冬錯誤時間施作,植物休眠、效果將大打折扣。
給業者的實務建議
面對現場學員反映「原生植物在市場上常常找不到貨」的困境,呂文賓提出兩點務實建議:一是設計端必須提前規劃,因為多數原生植物需要「訂做式」培育,大喬木甚至要提前一到兩年預約生產;二是善用公會資源,透過同業公會的媒合機制尋找貨源與背書。他強調這不是理想主義的呼籲,而是「非常實務地在解決問題」。
廖桂賢:河川復育內涵與概念演進

一位景觀人的自白:河流是唯一不變的變動
廖桂賢自陳雖任教於都市計劃研究所,本科卻是景觀建築背景,曾在美國西雅圖從事跨領域規劃工作。她引用赫拉克利特「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的哲學命題,點出河川復育與一般景觀設計最根本的差異:多數景觀設計面對的是相對穩定的環境,而河川的本質就是「持續變動」,沖刷、堆積、氾濫,都是它維持健康所必須的生命現象。
景觀界準備好了嗎?從得獎案例的反思
廖桂賢直言,台灣景觀專業對河川復育的認識仍有落差,並以今年台灣景觀大獎「自然保育類」最高榮譽的一項野溪整治工程為引子提出她的觀察。她指出這類工程常將原本崎嶇多變的野溪整理成規律的階梯式跌水池,並運用了業界所稱的「生態工法」,將石頭固定於護岸。然而她認為,河床石塊本身正是許多小型水生動物棲息、覓食的空間,一旦被固定於牆面,看似「就地取材」,實際上棲地功能已隨之消失。她提醒若評選標準仍停留在「美學上乾淨整齊」,而非「河川本身樣貌是否接近自然」,這是業界需要正視、共同反思的方向。她也提到磺港溪與新加坡加冷河(Kallang River)等較為成功的案例,說明景觀專業若能在河川整治的前期規劃階段就介入,是有機會將防洪需求與生態棲地結合的。

河川復育的定義:從「回到過去」到「動態平衡」
廖桂賢釐清了一個常見迷思:河川復育的目標,早已不是「恢復人類干擾前的原始狀態」,因為流域的土地使用、水文條件都已不可逆地改變。當代河川復育追求的是「重建生態完整性」與「提供生態系服務」,並且需要一個「參考範本(reference model)」,一個納入環境變化背景、而非單純複製歷史樣貌的預期狀態。她也特別批評了目前被廣泛引用、卻已過時的「自然河道設計」(Natural Channel Design)方法論,指出其「河道穩定」的核心假設,恰恰違反了河川本質上需要持續變動的生態原則。

概念演進:從樣貌重塑,到營力重建,到生物營力
廖桂賢梳理了西方河川復育研究近半世紀的典範轉移:1980 年代著重「河道樣貌重塑」(如固定木頭、模擬自然斷面),發現失敗率極高、治標不治本;21 世紀後轉向「營力(process)重建」,重視水文地貌作用(如環境流量、自然流態)與生態作用(如漂流木自然堆積形成沙洲);近十年更進一步納入「生物營力」,例如歐美積極復育河狸族群,因為河狸的築壩行為本身就是塑造河川地貌的重要機制。
環境流量與拆壩:國際經驗的啟示
她特別強調「生態基流量」的概念遠遠不足以代表河川健康,真正重要的是「自然流態」,涵蓋洪水期、枯水期等不同規模、頻率、延時的水流組合,缺一不可。她也介紹了美國近年蓬勃發展的「拆壩」運動,說明移除阻礙河川自然流動的堰壩,已是國際主流的河川工程項目之一,台灣在這方面幾乎仍是空白。
河川復育是一種社會運動
廖桂賢最後強調,河川復育從來不只是工程或生態科學問題,而是一種「社會運動」,因為「自然」本身的定義終究是人類社會共同建構的。台灣目前既缺乏如美國《淨水法案》或歐盟《水框架準則》般明確的河川生態保護法令,也仍以「水環境改善」取代「河川復育」的論述框架,多數案例仍偏向景觀橋、自行車道等親水設施,而非棲地層次的生態改善。她期許景觀專業不應迴避河川議題,而應成為推動台灣河川復育的重要力量。
扎根,才是專業的起點
一場談根系,一場談流域;一位深耕苗圃二十年,累積的是對單一物種生長週期的細膩掌握,一位橫跨都市計劃與生態科學,梳理的是宏觀的河川治理典範轉移。但兩人不約而同指向同一個提醒:無論是原生植物的移植時機,還是河川復育的動態平衡,答案都不在圖面上,而在現場土壤的組成裡、在水流的變動裡、在願意花時間等待與觀察的耐心裡。景觀專業若只停留在「看起來很美」,終究會錯過真正該解決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