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曹允恆
「我們種的樹,真的會活嗎?更關鍵的問題是:我們選對地方了嗎?」 道地於6月13日的景觀大師講座中,特邀樹木諮詢專家詹鳳春與生態景觀顧問魏顯權, 從「植栽設計」與「生態系統」的兩個視角,解構了這個看似簡單、卻藏著深刻邏輯的問題。
詹鳳春:從經驗到科學

核心理念與全球實踐
詹鳳春以「適地適木」(right tree, right place)為核心出發點,主張植栽設計應從傳統的「經驗導向」轉向「科學導向」的時代。她指出,植栽規劃需要跨領域整合四項技術:都市工學層次的微氣候環境學(日照、風向、風速的分析)、樹木生理學(耐陰性、生長速度、蒸散、抗風與抗逆性)、造園景觀的空間美學,以及最容易被忽略、卻最關鍵的植栽基盤學與土壤生態學。她強調若基盤條件沒有處理好,無論種下什麼樹種都會死亡,更遑論後續的景觀效果。同時她也以豆科植物為例說明「適地適木」不等於樹木生理學的全部:相思樹、鳳凰木等根系具有根瘤菌、能自行固氮的樹種,一旦施肥反而會讓根系「自廢武功」、抵抗力衰弱,牠們真正需要的是通氣良好、不過度緊實的土壤,而非額外的肥料。這類細節說明了同一片土地上「樹種相同、環境不同,結果就會不同」,樹木的生長狀態其實是最真實的環境指標。這個理念也呼應了她所見的國際實踐路徑:美國重視長期穩定性、及早排除易受氣候淘汰的樹種以降低未來維護成本;德國以立地分類表系統性地建立不同微氣候條件下的適生樹群,回應熱島效應與都市降溫需求;日本則進一步發展出獨立於森林土壤學、農業土壤學之外的「植栽基盤」專業,並將其列為樹木醫執照的必要先修條件,因為在她的觀察中,台灣多數植栽問題的根源不在樹種選擇錯誤,而在基盤條件從未被真正診斷過。

從阿里山到陶朱隱園:科學方法的落地案例
詹鳳春以自身多年的搶救與規劃經驗,說明「適地適木」如何從理論落實為判斷。她以阿里山的染井吉野櫻為例:這批樹種原是日治時期自東京引入的染井吉野櫻,在台灣落地生根已逾百年,是極珍貴的基因資產;但她抵達阿里山時,櫻花正因群聚感染而大量死亡。她坦言救樹並非來者不拒,若一棵樹已屆高齡、僅剩有限壽命,貿然投入大量金錢與時間搶救並不符合效益,她的判斷原則是評估這棵樹「還剩多少年的潛力」,並將資源優先留給能延續基因的下一代植株;她也提醒,不同樹種的壽命差異極大,阿里山吉野櫻可存活一百二十至一百五十年,垂枝櫻甚至可達千年,一棵「百歲」的垂枝櫻其實仍在盛年。另一個她時常提及、卻甚少被公開討論的案例,是台灣近年自日本大量進口的羅漢松與銀杏:這些溫帶樹種移植來台後,進口商多半以密集施肥維持前三年的表面存活,但真正的問題往往在第四年後才浮現:根系無法適應台灣氣候,開始自然枯死;死亡植株因涉及退稅作業無法銷毀,只能堆置在苗圃後方,形成產業鏈中鮮少被揭露的耗損與浪費。她也分享了台北陶朱隱園長達十年的顧問經驗:這棟建築因高樓層旋轉造型,東北季風與日照條件在低、中、高樓層差異極大,她自 2016 年起以氣候模擬資料逐層分析,光是設計圖就修改三年才定案;為了讓植栽真正存活,她也堅持土壤必須全面改良,甚至促成整排行道樹楓香分享同批優質客土,該路段後來獲選為台北市最美行道樹之一。她也另舉台中一處案例:業主在水池中央種下一棵白水木,樹木因水面反射陽光如同置身「三溫暖」,長期高溫曝曬下最終枯死,說明景觀設計若忽略物理環境的細節,再美的畫面也留不住一棵樹。
在地案例與文化縱深
詹鳳春從唐宋庭園東傳日本的脈絡出發,闡述日本庭園「神與自然共生」的世界觀:石頭象徵神明垂直降臨之地,水池象徵彼岸與此岸的交會,庭園本身就是一幅「人與自然共存的風景畫」。她強調唯有先學會欣賞樹木,才會懂得珍惜,這也是她過去在台大開設「庭園欣賞課」而非單純的樹木課的原因。她進一步將這套美學落實為可操作的觀察方法:光合作用主要仰賴紅光與藍光,綠光多半被反射,因此開放空間日照充足處適合喜光樹種,建築夾縫或光線稀少處則需選擇耐陰樹種;她也以「葉面積指數」說明樹冠遮蔭程度將直接決定林下能否種植喜光的開花灌木。在抗風設計上,她指出淺根、速生、密葉三項特徵是樹木易斷裂的共同警訊(如榕樹、鳳凰木、黑板樹),真正抗風的樹種則具備深根抓地、樹形疏朗通風、葉片小而具韌性等特質。她也提醒學員,觀察一棵樹傾斜的方向、樹幹紋理的變化,其實就能讀出當地的風向與微氣候,這比查詢氣象資料更貼近現場的真實。最後,她以澆水為例將這套「向自然學習」的方法論落到日常實務:植物的蒸散作用集中在清晨到午後兩點之間,過午之後氣孔逐漸關閉,此時澆水多半只是徒然浸泡土壤;她建議澆水應讓水滴確實打在葉面上,既能促進健康賀爾蒙的生成,也能洗去葉片上的粉塵,這正是她反覆強調的核心精神:景觀設計的終點不是視覺上的「好看」,而是讓樹木在對的環境裡,真正活得長久。

魏顯權:從空間到時間

複雜系統與設計的結構性盲點
魏顯權從複雜系統科學的角度切入,引介「自組織臨界狀態」概念,說明成熟生態系會自然趨向一個動態平衡的臨界點,看似穩定卻也脆弱,微小的擾動(颱風、火災、人為開發)可能引發連鎖反應。這解釋了為何生態設計不能只看「空間維度」(規模、生物量、多樣性),更要納入「時間維度」(演替、擾動)。多樣性的意義不只是視覺層次,而是系統的保險機制:當某物種因災害消失,具有相似生態功能的其他物種能迅速填補空缺,維持系統穩定。他特別指出景觀工程的一個結構性盲點:多數工程基地的條件屬於「演替初期」(土壤結構被破壞、缺乏微生物系統),但設計與驗收標準卻往往要求呈現「演替中期」的視覺效果,這正是許多植栽工程在驗收後仍需大量補植、甚至更換整批植栽的根本原因。

自然界的精密分工與設計借鏡
魏顯權透過樹木菌根網絡的養分共享與化學警示、稀樹草原草食動物依嘴型分層覓食、糞金龜依體型分工完成翻土與寄生蟲控制、林下雉雞翻動落葉層加速分解等自然界案例,說明一個成熟生態系統如何透過精密分工達到自我維護。這些隱形工程師的運作邏輯正是人工景觀難以複製、卻值得設計者借鏡的核心智慧。基於此,他認為真正的生態思維應該包含:依生命週期分階段設計(先驅樹種是過渡角色而非最終驗收項目)、土壤改良優先於樹種選擇、植栽工程不應與土建工程使用同一驗收時程,且應預留「受控的自然」,彈性允許系統依環境條件自我調整,而非僵化套用圖面配置。
我們真的理解場域了嗎?
兩場講座雖然路徑不同,卻共同指向一個提問:當我們在做植栽設計或生態工程時,是否真正理解了「這個地方適合什麼」,而不是「我想要什麼樣子」?從適地適木的基本功,到演替與時間軸的長期視角,兩位講者為現場的設計師、建築師與景觀從業者,提供了重新檢視設計流程的具體切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