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農漁村不再只是生產的場所,而成為承載文化記憶、生態價值與地方認同的地景,產業地景的意義也正悄然轉變。從農田、魚塭到漁港聚落,每一處空間都記錄著人與土地長期共生的軌跡。在產業轉型與永續發展的浪潮下,景觀不僅塑造環境,更成為串聯產業活化、生態共融與地方創生的重要媒介,展現農漁村邁向未來的無限可能。
從台灣景觀大獎農漁村落產業地景類的角度來看,優秀作品不僅著重環境改善與空間美化,更在於透過景觀策略串聯產業、生態與社區,展現農漁村邁向永續發展的轉型潛力。而農漁村落產業地景可依據「地景形成機制」、「產業轉型程度」分為以下四個階段:
- 第一階段:生產型地景(Production Landscape)
以農業、漁業生產活動為主體,地景形式直接反映生產機能。
- 第二階段:文化傳承型地景(Cultural Landscape)
產業規模可能已縮減,但仍保留重要文化技術與地方記憶。
- 第三階段:轉型創生型地景(Regenerative Landscape)
由傳統產業衰退後,透過設計與地方創生重新賦予價值。
- 第四階段:共生韌性型地景(Resilient Landscape)
面對氣候變遷與環境挑戰,透過產業、生態與社區共構形成韌性系統。
這不僅是類別的區分,更是一條反映農漁村發展歷程的演化軸線。從因產業而生成的地景形式,到產業衰退後的文化保存,再到地方創生驅動的空間再生,最終邁向面對氣候變遷與永續發展的韌性治理。如此分類更能呼應「形隨機能轉」的概念,也能讓讀者清楚理解農漁村落產業地景不只是空間設計成果,而是產業、生態、文化與社會共同生成的動態地景系統。
兩百年地景的傳承–新北貢寮雞母嶺水梯田的重生之路
位於臺灣東北角的貢寮雞母嶺,保留著蕭氏家族兩百年前順應山勢開墾的水梯田地景。然而,隨著產業變遷與人口外流,梯田廢耕長達四十餘年,逐漸演替為次生林,並面臨文化地景消逝、水文系統失衡及生態功能退化等問題。
為重現昔日水梯田地景記憶,此案以「里山生態村落」為願景,結合社區參與與專業規劃,推動水梯田復育行動。設計引入「水庭(Water Garden)」[1]概念,串聯梯田與森林空間,重新建立人與自然共生的地景關係,並透過恢復梯田蓄水功能,打造兼具生態保育、環境教育與文化傳承價值的場域。
[1]水庭:以「水」為核心設計元素,透過水體、植物、光影與地形的交織,營造出寧靜、自然或禪意氛圍的空間。此概念常應用於景觀設計、當代建築與日式庭園中,旨在模糊自然與人造的界線,提供人們沉澱心靈與互動的環境。
工程過程中,團隊運用傳統「牛踏層工法」[2]修復梯田晶化層,改善漏水問題,同時採用砌石與植生護坡取代大量混凝土,降低環境衝擊並保留原有植被。完工後,場域已觀察到黑鳶、大冠鷲、藍腹鷴及多種蜻蜓、兩棲類生物出沒與棲息,生物多樣性顯著提升。除生態效益外,基地亦成為地方環境教育與食農體驗的重要據點。
[2]牛踏層工法:又稱池底晶化,是一種傳統的天然防漏工法。它模仿水牛犁田的原理,藉由動物踩踏或機械反覆輾壓,將土壤顆粒緊密壓實,填補土壤縫隙。這種工法無需使用水泥或塑膠布,能達到極佳的自然蓄水與防漏效果。
貢寮雞母嶺水梯田的重生是值得推廣與關注的產業地景成功案例,是第三階段「轉型創生型地景」的代表案例,從整理、設計與施工過程運用傳統工法智慧到後續結合新穎食農體驗與生態教育經營,賦予了場域新定位,讓廢耕梯田轉化為連結歷史、自然與社區的永續發展平台,也因此榮獲台灣景觀大獎農漁村落產業地景類傑出獎,可謂實至名歸。
從千年前運作至今的永續生產與生活系統–雲南「紅河哈尼梯田」
雲南「紅河哈尼梯田」是位於中國雲南省南部紅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的世界文化遺產梯田景觀,由哈尼族世代開墾與維護,至今已有約1300多年歷史。看似單純的梯田景觀,其實並非單純的農業景觀,而是一套高度整合的垂直生態設計系統,其核心由「森林—村寨—梯田—水系」四個層級構成。

其能夠持續約1300年的關鍵,在於它並非依賴單一技術,而是多重機制的疊加運作。首先,山頂森林被視為不可替代的水源基礎設施,負責涵養水源與穩定氣候,維持整個水循環的穩定;其次,水資源透過中段村落共同維護的渠道系統進行分配,以社會規範取代集中式控制;再者,梯田本身形成稻魚、稻鴨與有機循環的混合農業系統,大幅降低外部投入;最後,哈尼族的文化與信仰將自然資源倫理化,使環境保護成為內建的社會約束機制。這些因素共同構成一個「高共識」的穩定系統。
同為梯田地景,相較於貢寮雞母領水梯田的地景重生結合創新食農體驗與生態教育,「紅河哈尼梯田」核心啟示在於:真正的永續並非提升單一技術效率,而是透過景觀、社會與制度的整合,使自然流程本身成為基礎設施與生活。換言之,梯田之所以能延續千年,不在於單純維護地景空間本身與農法,而在於整個人地系統被設計成一個相互依存、難以拆解的整體結構,可以說是產業地景第一階段「生產型地景」永續實踐的最佳經典案例。
以文化資產為核心的永續景觀實踐–彰化永靖「成美文化園區」
位於彰化永靖的 成美文化園,源自魏氏家族保存祖居「魏成美公堂」及周邊農地的長期願景。自2004年起,園區以「永續家園」為核心,結合文化保存、土地永續與庭園景觀,重建人與土地的連結;其鄰近八堡圳的歷史脈絡,也使園區成為台灣中部農業水利文化的延續與再詮釋。
從整體景觀規劃設計方向而言,成美文化園屬於以文化為核心的「文化傳承型地景」。園區透過低衝擊開發(LID)、雨水回收、滯洪池、透水鋪面、生態植栽管理及在地建材運用等措施,提升環境韌性與降低碳足跡。但其特色不在技術本身,而在於將永續系統融入家族記憶、宗族文化與地方歷史之中,使永續成為文化敘事的一部分。此外,園區結合在地食材、廚餘堆肥、環境教育及地方創生合作,建立「生產—消費—教育」的循環模式,兼具觀光、環境教育與地方發展功能。
然而,其永續運作仍仰賴經營團隊持續投入,相較於傳統農業社會由社群自然形成的制度性永續,制度深度仍有提升空間。若未來能進一步強化與八堡圳歷史脈絡的空間連結與文化探索體驗,將有助於提升園區整體景觀價值與文化內涵。
融入生態系統運作的生產與韌性共生–佩德拉布蘭卡州立公園
巴西里約熱內盧西部的佩德拉布蘭卡州立公園(Pedra Branca State Park)是世界上最大的都市森林之一,也是大西洋雨林的重要保護區。這片今日被視為生態典範的森林,其實並非完全未受人類影響的原始自然。自17世紀開始,當地以農牧活動與咖啡種植為主,20世紀後逐漸轉為香蕉生產地景。1974年設立公園後,保育政策一度將農業視為威脅,試圖移除耕作以恢復自然,但後續研究與實地觀察顯示,當地農民多以長期適應方式與森林共存,反而形成穩定的人地關係。
不同於單一作物農業,當地發展出香蕉農林複合系統(Agroforestry),使香蕉生長於喬木、果樹、灌木與地被植物構成的多層次林下環境中,形成近似森林的生產地景。此系統不僅提供穩定的農業產出,也同時維持森林覆蓋、水源涵養與生物棲地功能,使農業從資源消耗者轉為生態系的一部分。研究亦指出,部分耕作地在停止干擾後可自然演替回森林,顯示人類活動與自然恢復之間具有一定的互動與互補性。
從景觀與永續角度來看,Pedra Branca展現出「共生韌性地景」的典範意義:森林同時是生態系統、生活場域與生產空間,農民也成為環境維護的參與者。透過農業、生態與社區的交互支撐,形成兼具生態、經濟與社會韌性的整合系統,挑戰人與自然分離的傳統保育思維。對臺灣梯田、茶園與山村地景而言,此案例顯示永續家園的關鍵不在於排除人類,而在於建立人與自然長期共生與調適的能力。
國際與台灣農漁村產業地景趨勢比較與永續理念
臺灣受到地方創生與永續發展目標(SDGs)影響,農漁村逐漸從傳統生產基地轉型為結合文化、觀光、教育與產業加值的多功能地景。近年農村再生、食農教育、生態旅遊及地方品牌經營已成為主要發展方向。
當前國際農漁村則發展由單一生產導向轉向兼顧生態保育、文化傳承與地方經濟的永續模式。以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推動的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GIAHS)為例,強調保存傳統農業智慧、生物多樣性與地方文化,透過景觀保育與社區參與提升區域韌性。因此,往後產業地景類作品可朝下列五個永續理念項目作為評比指標:
· 生態永續:維護自然環境、生物多樣性及水土資源,降低開發對環境的衝擊。
· 文化永續:保存地方歷史、傳統技術、聚落空間與文化記憶,延續地方特色。
· 經濟永續:發展多元產業與地方品牌,提高產業附加價值與地方競爭力。
· 社會永續:促進居民參與、社區合作與世代傳承,強化地方凝聚力。
· 韌性發展:因應氣候變遷、人口老化及產業轉型等挑戰,提升社區與環境的調適能力。
現代農漁村產業地景的核心發展趨勢已不再只是生產功能,而是透過生態保育、文化保存、循環經濟與社區參與,建立兼具環境、社會與經濟價值的永續發展模式,促進人、產業與土地的共生共榮。
農漁村最珍貴的價值,不在於保存某個時代的風景,而在於保留持續創造風景的能力。當產業持續演進,地景也持續生成;當機能不斷轉換,新的地方價值便隨之誕生。農漁村落產業地景的真正意義,不只是見證過去,而是在變動之中持續孕育未來並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