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育不再是恢復以往,而是在創造未來?-第13屆臺灣景觀大獎自然保育類得獎作品評析

自然保育觀念的興起,源於人類逐漸意識到環境破壞的後果。自19世紀工業革命以來,都市擴張與資源開採加劇,使自然資源有限性逐漸被重視,並透過國家公園制度開始進行保護。至20世紀中後期,環境污染與生態破壞問題加劇,保育焦點由景觀保存轉向生態系統與生物多樣性的維護。進入21世紀後,在氣候變遷與永續發展影響下,自然保育進一步強調人與自然共生,並結合生態復育、韌性環境與自然解方等策略。

此一保育觀念的轉變,也深刻影響景觀專業,使其由空間美化轉向生態導向的整體思維。設計目標從視覺與綠化擴展至棲地保護與生態網絡建構,尺度亦由基地層級延伸至流域與國土規劃。同時,景觀專業角色由環境美化者轉變為人與自然關係的協調者,在開發與保育之間尋求平衡。此變化亦反映於台灣景觀大獎設立「自然保育類」之目的,期望業界重視生態復育、永續價值與環境韌性導向。而自然保育類分為以下五個類型:

1. 嚴格保護型

以自然為主體,限制人為干擾之區域。

2. 人地共生型

自然與人類長期共生形成的景觀。

3. 生態修復型

修復被破壞的自然系統。

4. 都市自然型

在城市中重新嵌入自然系統。

5. 災害邊界型

在風險與限制中形成的自然保育空間。


此五大類型在於區域定位的差異,以及人與土地、人與自然及自然與土地的關係密切程度。台灣景觀大獎自然保育類三件得獎作品將作為歸類範例,而在永續與韌性趨勢下,一件作品將可能達成多項目標,不只屬於單一類別。


從防災到融入自然—神怡橋下方野溪整治工程

阿里山國家森林遊樂區神怡橋下方野溪整治工程,源於莫拉克風災後地形劇烈變動所造成的連鎖衝擊。溪床高達25%的坡降與約50公尺的落差,使持續下切的沖刷力量不僅威脅神怡橋與森林鐵路安全,更危及周邊超過五百年歷史的紅檜群及22號巨木生存環境。面對這類極端環境,工程已不只是單純防災,而是處於自然災害與生態保育交界的特殊場域。

築砌砌石護岸定坡趾,保留根系成長空間,成功保全珍貴檜木。(圖片來源:中華民國景觀學會)

本案採取「順應地形、就地取材」策略,以在地塊石取代大量混凝土,並利用固床工、跌水工與潛壩重新調節溪流能量,同時透過微型樁與生態保全區保護珍貴樹木根系。這種做法顯示其已超越傳統治山防洪工程,更接近災害邊界型與生態修復型保育思維,嘗試在風險管理與自然演替之間取得平衡。此案克服種種工程困難,以自然解方做法嘗試連結環境生態並發揮防災功能,其突破性思維因此榮獲自然保育類傑出獎暨景觀大獎年度大獎。

回收再利用在地材料如疏伐木作為護坡立木樁與開挖區表土,搭配多孔隙砌石護岸並栽植當地植種,成功營造生態友善環境。(圖片來源:中華民國景觀學會)

然而,當人工結構逐漸融入自然景觀後,未來能否透過長期演替逐步降低人工介入程度,將是評價此類修復工程成敗的重要指標,此案也將因此被長期觀察與關注。


讓阻礙成為生命通道—碧潭堰改善暨周邊環境營造工程

碧潭堰作為新店溪重要水利設施,其歷史可追溯至清代灌溉系統。然而在蘇迪勒颱風後,堰體結構嚴重受損,也暴露出傳統水利設施長期阻斷河川生態連續性的問題。此次改善工程不只是修復堰體,更重新思考人與河川的關係。

工程透過降低堰頂高程提升通洪能力,並設置長達132公尺的魚道,成功恢復中斷46年的魚類洄游路徑。同時結合河濱公園與環境教育空間,使原本單一功能的水利設施轉化為兼具防洪、生態與公共活動的複合景觀系統。這類案例展現典型的生態修復型與都市自然型保育理念,透過重新嵌入自然系統,讓都市中的河川恢復生命力。

堰體設計結合魚道設置與公園河岸空間,成為兼具防洪、生態與教育功能的複合型公共空間。(圖片來源:中華民國景觀學會)

從景觀角度觀察,本案最重要的意義不在魚道本身,而在於基礎設施角色的轉變。過去工程往往被視為自然的對立面,如今卻可能成為促進生態連結的媒介,也讓此案獲得自然保育類佳作獎。然而魚道是否能持續維持預期生態效益,仍需仰賴後續監測與管理,魚群是否願意再次回到這條河流將是本案是否真實有效的關鍵。

使用者得以透過魚道觀察窗觀看魚類洄游活動感受河川生態,達到環境教育成效。(圖片來源:中華民國景觀學會)

從防洪到創造棲地—二仁溪縱貫鐵路橋下游整體環境營造工程

二仁溪縱貫鐵路橋下游河段長期面臨洪水威脅、河岸退化與外來種銀合歡蔓延等問題,使河川生態與居民生活空間逐漸脫節。本案則試圖以低碳治理與生態營造同步推動河川再生。

工程利用疏濬土方回填抬升高灘地,取代傳統剛性防洪設施,並大量種植喬灌木、回收既有鋪面材料,創造兼具固碳效益與棲地功能的綠色廊道。同時透過休憩設施與文化景觀展示,重新串聯居民與河川的互動關係。這種兼顧生態、生活與氣候調適的策略,展現都市自然型與人地共生型保育的特徵。

堤防藉由回填土抬升取代混凝土矮牆,保留既有樹木同時新植原生喬木增加減碳與固碳量。(圖片來源:中華民國景觀學會)

值得注意的是,本案反映近年自然保育觀念的重要轉變:保育不再只是保護動植物,而是成為回應氣候變遷的重要工具。河川空間不僅是防洪設施,也可能是減碳基地、生態廊道與地方文化載體。然而,大量植栽與設施是否能真正形成穩定生態系,而非僅停留在綠化層次,仍有待長期觀察。

移除現地銀合歡,透過多項策略改善植被單一化問題,營造河岸生態棲地串連堤後棲地。(圖片來源:中華民國景觀學會)

從保護自然,到學習與自然一起生活

回顧三件獲獎案例,可以發現自然保育的內涵正在悄悄改變。過去人們談論保育,往往著重於保護某片森林、某條河川或某種生物;然而在氣候變遷、極端降雨與環境風險日益頻繁的今日,保育已不再只是守護自然資源,更是重新思考人類如何在有限的環境中與自然共存。神怡橋展現了面對災害時順應自然力量的智慧,碧潭堰嘗試修復被阻斷的生命通道,二仁溪則讓河川重新回到居民的生活之中。這些案例共同說明,自然保育不只是留住過去的風景,更是在為未來創造人與自然共生的可能。

自然並非靜止不變的存在,而是一個持續演化、調整與回應環境變化的系統。過去以工程控制自然的思維,逐漸轉向理解自然、順應自然,甚至借助自然力量來解決環境問題。近年受到自然解方(Nature-based Solutions)、韌性城市與生態網絡等觀念影響,越來越多環境治理與空間規劃開始重視自然本身所具備的調節能力。森林能涵養水源,濕地能吸納洪水,河川能維持生物遷徙與能量流動,這些看似平凡的自然機制,其實正是支撐人類生活的重要基礎。

在這樣的趨勢下,景觀規劃與設計所關心的,也不再只是空間形式或視覺美感,而是如何創造讓人與自然能夠共同存在的環境。無論是河川整治、棲地復育、都市綠地或農村地景,其核心價值都在於建立彼此理解與共存的關係。當人們願意重新認識腳下的土地、身邊的河流與生活中的生態系統時,保育便不再只是少數人的工作,而能成為社會共同參與的日常行動。

展望未來,自然保育或許不再以「留下多少自然」作為唯一衡量標準,而是關注我們是否建立起更具韌性、更能與自然相互支持的生活方式。真正永續的環境,不是將自然隔離於人類世界之外,而是在發展與保護之間找到平衡,讓人們在享受生活與追求進步的同時,也為自然留下持續生長的空間。當人與自然不再站在對立面,而是成為共同面對未來挑戰的夥伴,或許這才是自然保育最深層的意義。


「第13屆台灣景觀大獎評析」完整系列文章

[1] 從建設成果到永續治理 – 以第13屆景觀大獎分類變化論景觀專業實踐與未來趨勢

[2] 景觀帶你回到過去與未來? -台灣景觀大獎文化與都市景觀類作品評析

[3] 原來公園是近代才有的「發明」?- 從「公共性」的起源到現代的轉變看第13屆台灣景觀大獎公園與公共開放空間類作品評析 

[4]「生產」創造持續千百年的風景?-從產業地景的四大階段與多元傳承,看台灣景觀大獎農漁村落產業地景類作品評析與國際案例比較